露台上沉默了很久。
直到阎无欲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在场的人交谈。
“本座小时候也放过一盏。”
时沧渺的睫毛动了动。这是阎无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过去。不是讥讽,不是戏谑,而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话。他转过头,看到阎无欲依旧倚在栏杆上,仰头望着那条光河,侧脸被万千灯火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见的弧度。
“魔渊的人是不放灯的,”阎无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死人太多,放不过来。活着的人也不信这个——信灯不如信刀。不过本座那一年,偏要放一盏。没写字,就是一片空纸。”
他顿了顿。
“被师尊罚了三百鞭。”
时沧渺的目光微微一颤。阎无欲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到三百鞭打下来,像是三百个没有重量的数字。但他知道那种鞭子——魔渊的刑鞭上附着噬骨魔焰,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骨头上都会留下灼痕。
阎无欲说这件事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笑。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弧度。
时沧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平时那么远了。不是因为他说了过去的苦难——在苍生道,受过鞭刑的修士比比皆是。而是因为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控诉命运。他只是说了一件过去的事,像在说自己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猫,后来猫死了。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阎无欲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不是因为中元。不是因为放灯。是因为阎无欲自己放的第一盏灯,被人踩碎了。他把自己最软弱的一刻,轻描淡写地说给了一个阶下囚听。这或许不是信任,甚至不是倾诉。也许只是他太寂寞了,寂寞到连对一个囚徒,都能说出这样的话。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手中托着一只青瓷碗,碗里不是药,是面。很普通的一碗面,素白的细面,清汤寡水,只洒了几粒葱花和几丝发菜。热气蒸腾,香气钻进鼻腔,时沧渺的胃不争气地轻轻抽了一下——他确实好几日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阎无欲将面碗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回露台中央的石案旁。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他在案边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没有叫时沧渺过去。只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喝。
时沧渺端着面碗,在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月光透过云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带,像在地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线那边是阎无欲和他的酒案,线这边是时沧渺和他的面碗。然后他动了。他赤足走过冰冷的石砖,走到石案对面,隔着三尺的距离,慢慢坐下来。没有坐太近,也没有坐太远。刚好够得着那些菜的距离,也刚好够阎无欲一伸手就能碰到他。
阎无欲端起酒杯,看着时沧渺低头吃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这个囚徒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是囚犯在狼吞虎咽,而是一个久经教养的人在慢慢进食。筷子握得很稳,面夹得分毫不乱,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和自己这个从小在魔渊摸爬滚打、吃相粗粝的野种完全不同。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时沧渺放下筷子,用袖口轻按了一下嘴角:“……嗯。”
“明天,”阎无欲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替本座研墨。”
这不是请求。时沧渺垂下眼睫,应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阎无欲,问了一句让阎无欲始料未及的话:“你的伤呢?”
阎无欲一怔。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的胸口确实有一道旧伤——不是这次受的,是好几个月前与人交手时留下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反反复复地愈合再裂开,他懒得管,从没对任何人提过。隔着衣料,时沧渺是怎么看出来的?
时沧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阎无欲的红眸落在他的发顶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时沧渺嘴角一粒极细小的葱花。动作不轻不重,快到几乎不像一个魔尊。
时沧渺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阎无欲已经转身走向石阶,只留下一个被风吹得衣袍翻卷的背影。
“吃完就回去。别在这儿吹风。”
脚步声渐远。时沧渺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面。汤已经不烫了,面也快凉了,他还是一根一根地夹起来,慢慢吃完。魔渊的风依旧呜咽着,远处那盏写着一个“安”字的纸灯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时沧渺放下空碗,望着那条依旧在流淌的光河,眼中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比任何情绪都更深的沉默。
他不知道,阎无欲也忘了告诉他一件事。阎无欲放的那盏无字灯,许的愿望是:“活着。”
那年他才十二岁。
【旁白】
中元夜,魔渊万灯升腾,光河蜿蜒如练。一个“安”字隐入星河,一盏无字旧愿沉入深海。
今夜的露台没有折辱,没有凌虐,没有试探与反试探。只有一碗半凉的素面,一盏远去的纸灯,和两个站在同一片夜空下、隔着一张石案的人。
他们一个是魔,一个是囚。一个在喝酒,一个在吃面。
谁也没有比这一刻离彼此更远。谁也没有比这一刻离彼此更近。
远处,幽光渐隐,天幕愈沉。风将案上一只空碗吹得轻轻晃动,碗底残余的汤汁荡开一圈极细极浅的涟漪。像什么?
像一根弦,又被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