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粱平川觉得难为情,甚至不堪。他的春梦对象变成那个只见过一次的足球队的20号。梦里不止看得见,还摸得到,闻得着。他望着伏在自己身体上方的那张脸,张开胳膊一把搂住那青年的肩膀,把脸埋进那血管跳动的脖颈间。
联赛分主客场赛制,一个月才能轮到在本校的主场。看不到比赛的时候粱平川就在脑子回想那个20号踢球的样子,猜想他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好不容易熬到一个月等来一场比赛,粱平川在场外站了大半场只看到20号替补出场的十几分钟。以及后面的几场,20号从来没有首发过。粱平川很纳闷,就他这么短暂看下来,20号的技术和身体素质都是这支校队里数一数二的,怎么会一直打替补。
粱平川回去总是抄最近的学校南门,途径教职工宿舍区,不用穿过教学楼和学生公寓。那天晚上临走前他看见操场的场灯亮着,决定绕路去操场瞄一眼。是校队在训练,他很少看见这些体育专业的学生在这个公共的大操场训练,平时都是一些夜跑的其他专业的学生和谈恋爱的小情侣在晃荡。体育专业特长生在一所重点理工院校里的位置大概和那些美术艺术特长生差不多吧,总像是走错了地儿,透出那么一丝不和谐。
训练不像比赛可以光明正大围观,粱平川拿了瓶水,在操场外围的那条过道上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不时扭头瞥向场内训练的球员,假装自己是个路过或散步的行人。
那时天气已经很冷,夜晚的霜露很重,能看见口中呼出的白汽。粱平川感觉自己浑身被风灌得透凉,终于看见场灯熄灭,球员从旁边的体育馆出来,一队人在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站着聊天。20号站在最外边,离他最近的一侧。他有冲动上前打声招呼,却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哪怕就算认识一下也行。然后呢?他没想过然后,他能感觉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他远远看着的时候,球员们在等的人似乎来了,三四个提着宵夜的女生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其中一个专门走到20号旁边,将袋子递到他的手里。20号接了过去,和女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队伍的最后,慢慢走远了。
联赛在寒假前告一段落,粱平川没再见过他们比赛。寒假时的校园显得空旷,粱平川买不到票,临近年根才赶回家。他带了些北京的稻香村特产给阿姨。前几年粮食局旧的厂房和住宅都拆了,粱平川用微薄的补贴和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套事业单位淘汰下来的五十平米左右的二手房。阿姨有风湿关节炎,这个房子虽然老但天冷了会供暖,她能好受点。
粱平川不在阿姨房间里抽烟,躲在厨房里关上门,一边叼着烟,一边把刚烧开的热水灌进暖水袋里给阿姨暖腿。稍微有点烫手,他嘱咐了一句,把暖水袋塞进阿姨腿下面,将被褥的边角掖好。
“平川,少抽点烟,都没见你停过。”
“我知道,你别操心了。我每个月给你汇的钱你别舍不得花,买点高钙高蛋白的补品吃吃。我攒钱呢,到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厨房宽敞点。咱家这个太小了,一个人做饭地儿都占满了。”
“这就挺好的,不用换。你攒的钱给你存着,你给阿姨的钱也给你存着呢。阿姨以前的单位还给我发一半的退休金,我都够用。”
说是退休金,粱平川知道也就是二百多块钱,根本干不了什么。但阿姨吃穿用度都很节省,他知道劝不动,就自己去超市给阿姨囤了些营养品让她慢慢吃。阿姨似乎老了,老得很快,他从超市出来,看见阿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弯腰去捡一个小孩随手扔在路边的空饮料瓶。他在人流中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蜷缩着,他记得阿姨第一天来他家时穿了一件玫红色的裙子,后来他爸在家的时候会带阿姨和他去一个露天的跳舞的小院子,阿姨就穿着那件裙子跳舞。他爸不在后就再没见她穿过了,好像从没见她穿过新衣服,也不再去跳舞了。
寒假过后麻辣烫重新开张,而联赛到三月份才开始第二阶段,只是粱平川再没见过20号,他连替补也不踢了。直到有天几个足球队的球员来学生餐厅吃饭,那个20号也来了,他没有穿学校的队服,而是蓝黑的国米20号队服。果然,粱平川知道那个20号是雷科巴的号码,他的踢球风格和雷科巴太像了。粱平川注意到他们在隔壁点了炒菜,离开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视线意外短暂交汇的瞬间粱平川心跳漏了一拍,他近距离地看清了那张脸,不只是踢球风格,那个20号甚至长得有点像雷科巴。
那之后20号还来过一次学生餐厅,一个人来点麻辣烫,粱平川其实有点希望当时他穿的不是那件滑稽的白围裙,他的头发也没有沾着油烟。他把点餐号递给对方,听见男生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梁平川觉得自己快魔怔了,他的心狂跳着几乎要呕吐。他虽然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对哪个人如此动心过,学生时期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球场上,后来南下打工他疲于奔命,仅有的一些性幻想全部给了那些国外的球星。如今他几乎每晚在足球场外的过道上幽灵一般飘来荡去,只是想看那个身影一眼。虽然场边送水送零食的女生一直都有,但梁平川发现那个20号休息时总是独自一人离人群很远。
那届大学生足球联赛校队夺得了最后的总冠军,但可惜的是粱平川在最后的决赛场上并没有看见20号的身影。而与此同时正打得火热的,还有远在法国举办的四年一届的世界杯。
意大利最终夺得了那届世界杯的冠军。学生餐厅的电视机里不断重播着决赛时齐达内那个头顶对手的骇然一幕以及意大利点球大战获胜后的狂欢画面。
正值酷暑的傍晚,餐厅里满是昨晚熬夜看球晚起的学生,他们或沮丧或兴奋地大声讨论着刚过去的决赛。梁平川一边忍受着耳边持续不断的嘈杂声音,一边将煮锅里烫好的蔬菜丸子捞起沥干,调味,装盒并打包。餐厅里开着几盏吊扇,但作用甚微,他后背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
晚饭时候麻辣烫的摊位总是最忙,可小赵却请假了,说生了病,梁平川一个人连打包带收钱,三个小时,一口水没顾得上喝。嗓子冒火还不是最让他难受的,他现在急需出去厨房后门抽一根烟,没烟比没水更要他的命,抓心挠肝的。
他哑着嗓子喊了句“73号”,将打包好的一次性塑料饭盒放在厨台边上等点餐的同学自取,转头就去忙下一个单子了。
紧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盒热滚滚的麻辣烫摔在他面前的厨台上连汤带菜四溅开来,他胸前的白色围裙立刻被染成了褐红色。
原本嘈杂的餐厅里陡然安静了一刻,接着一个女生高分贝尖利刺耳的声音朝他劈头盖脸砸下来——“我说没说不要辣椒,说没说?说了你还放?你自己看看,还能吃吗?这么辣怎么吃?”
他那时是想说点什么的,他记得那一单不要辣椒,他没忘,最后浇汤的时候还刻意撇开辣油,可还是不可避免的染了一丝红色。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女孩一眼,围绕在四周的窃窃私语和赤裸目光,让他尴尬多过愤怒,他弓着肩膀撑在台子上,沉默地盯着锅里沸腾的水泡,像是祈祷风暴尽快过去。
梁平川不擅长和人争吵,更不想和心高气傲的大学生对质,他从心底里是羡慕他们的,学历上的自卑,让他好像从来没能坦然和他们对视,总是抬头扫一眼,就不再看了。
后来一群男生从餐厅里面的位置走过来,推搡着彼此向外走,他用余光扫到,其中有人轻声说着,“算了,走吧。”女生不情愿地被带出餐厅,那群消失在透明玻璃门后的身影里,他的余光同样看到,那件蓝黑相间的足球队服。
不消多久,餐厅里再次喧闹起来,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粱平川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被弄脏的台面,旁边有几个好心的女生递过面巾纸,问他有没有事。粱平川充耳未闻地自顾自嘀咕着,带着一股无以发泄的怒火怨气,“真他妈的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