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端坐胡床,闻张飞之言,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些许讚许:“翼德如今亦知审敌虚实矣。旬日来苦读兵书,潜心思索,正是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你能见敌之弱处,以精骑蹈之,已得用兵一要。”
但他话锋隨即一转:“然,《孙子》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太平道以妖言惑眾,其起事徒眾,多有宗教狂热,篤信『黄天当立,身佩符咒,自以为有神灵庇佑,不畏死伤。”
“此等贼眾,不可以常理度之。纵使我军从老弱杂乱处突入,其骨干死硬之徒,必不肯动摇,反而会拼死阻截,甚至驱赶老弱填塞缺口,以滯我兵锋。”
“若我军锐气稍挫,陷入混战,彼眾我寡,胜负难料。”
他目光扫过眾將,沉声道:“故,此战关键,在於先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击溃其骨干精锐!摧折其锋锐,夺其胆气!而后再以奇兵趁乱蹈隙,横扫其虚弱之处!”
“彼时,其骨干已丧,號令不行,老弱惊窜,反衝本阵,则全军必土崩瓦解,如鸟兽散矣!”
张飞挠了挠头,急问:“主公说的是!那……何处才是这伙贼人的『骨干、『敢战之辈?”
不等刘备回答,一旁始终沉默的关羽,丹凤眼微微睁开,寒光一闪,沉声道:“必是贼军前队,或中军簇拥旗號之处。彼辈既为渠帅骨干,必恃勇在前,或护主於中,以为全军胆魄。其衣甲、兵器,亦当较余眾稍齐。”
刘备讚许地看了一眼关羽,頷首道:“云长所言极是。此等乱军,实与豪强私兵部曲相类,乃以少数悍勇敢战者为『选锋、『腹心,余者多为摇旗吶喊、虚张声势之徒。”
汉末诸军,初起时多有此態。故此时两军相交,武將之勇,选锋之锐,往往可一槌定音,决定战局。
待日后天下崩乱日久,各方整训大军,转为堂堂之阵、军团对决,个人武勇之效,方稍减耳。
“如此,”刘备目光落在关羽身上,“正面摧锋折锐,击垮贼军胆魄之任,便交予云长了!待其前阵抵近,气势稍滯,你便率全部骑兵,直突其前队核心,务必一举碾碎,溃其锋锐!”
“羽,领命!”关羽抱拳,丹凤眼中战意浓浓。
就在刘备定计不久,东北方向的烟尘越来越大。
终於,一片土黄色的浪潮,伴隨著震天的喧囂、哭喊、呵骂与杂乱的脚步声,涌出了地平线,沿著桃水之畔,向著汉军列阵的这片原野,滚滚而来!
涿郡黄巾渠帅程远志此刻正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自二月末在良乡祭旗起事,短短数日,连破良乡、阳乡两县,所到之处,县寺焚毁,长吏或逃或死,从者如流,聚眾已逾六千。
他胯下骑著一匹缴获自方城县尉的杂色战马,身披一件不知从哪个乡嗇夫家中搜出的陈旧皮甲,头上黄巾扎得格外醒目,望著身后漫山遍野、人头攒动的徒眾,只觉一股豪情直衝顶门。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他反覆咀嚼著大贤良师传下的讖言,只觉得字字珠璣,天命在己。
沿途所见,汉室官府腐朽如朽木,触之即溃;百姓黔首苦汉久矣,闻黄巾而至,多有簞食壶浆以迎者。
这天下,合该换一换顏色了!
前哨早已来报,言涿郡官军於城北二十里列阵相拒。
程远志闻报,只是嗤笑一声。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涿郡太守最后的挣扎,与之前两县並无不同。
汉室腐朽,官吏贪黷,军无战心,岂有敢战之兵?多半又是虚张声势,待黄巾大军一到,必是望风溃散,作鸟兽逃。
他根本不信在这“苍天已死”的讖言应验之时,还有谁会为那摇摇欲坠的汉室效死力。
“儿郎们!”程远志挥刀前指,声音激动亢奋,“连破两县,尔等可曾见过一支敢战的汉军?可曾遇过一个不惜命的官吏?没有!一个都没有!汉室气数已尽,赤旗倒地,正是我黄巾儿郎替天行道、共享太平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衝过去!碾碎他们!打进涿郡,今夜就在郡守府中摆宴!城中的金帛、粟米、妇人,任尔等取用!”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杀狗官,破涿郡!”
狂热的呼喊声响彻原野。
儘管黄巾徒眾已沿桃水跋涉四十余里,气喘吁吁,老弱更是步履蹣跚。
但在程远志的许诺与“黄天”信仰的激励下,六千余黄巾军还是发出震天吼叫,毫无阵型行的,挥舞著耒耜、木棍、柴刀、乃至削尖的竹竿,乱鬨鬨地向著数里外那旌旗林立的汉军阵地漫涌而去!
人潮汹涌,黄巾攒动,喧囂鼎沸,大地为之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