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不由自主想往后倒。
不能躺下去。
周清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
在这种阴寒潮湿的地方,一旦躺下,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至极的歌声从远处飘来。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唱出,倒像从大地深处、从山脉骨骼里渗透出来的迴响。
歌声苍老沙哑,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壮倔强。
周清挣扎抬头,循声望去。
阴山脚下乱石滩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独坐巨石之上,面朝西方放声而歌。
身穿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袍,腰间系草绳,赤著双脚,面容如刀劈斧凿,皮肤黝黑粗糙,像被塞外风沙打磨了上百年。
老者用的是周清从未听过的语言,但调子却隱隱觉得熟悉,苍凉,雄浑,悲壮,如黄河奔涌,又如大漠孤烟。
歌声越来越高亢,仿佛钝刀在磨石上反覆砥礪,每一下都蹭出火星,穿透阴山西坡永恆的阴影,穿透数千里的草原和大漠。
周清听著听著,眼眶忽然湿润了。
歌声陡然一转,调子激昂如战鼓,每音节如马蹄踏冻土,如刀锋劈北风。
唱到最高处,老者猛地站起,双手握拳仰天长啸。阴山西坡仿佛都在那一啸中震动。
周清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一股滚烫热流从小腹丹田升起,沿脊柱直衝头顶百会。
脑海深处,无数画面炸裂开来。
他看见一个少年將军,白马银枪,率八百铁骑出定襄,深入大漠千余里,斩首两千级。
回师时在阴山脚下勒马回望,眼神明亮如星辰。
他看见一个中年统帅,雪夜率三千精骑从阴山北麓绕道突袭。
马蹄裹布,三千將士衔枚疾走,直到突厥可汗金帐外才亮出刀锋。
那一战斩首万余,东突厥汗国就此终结。
他看见遥远的东汉未央宫內,有一个身穿赤袍的中年上疏:“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他看见阴山脚下,一面面汉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写著“汉”“唐”“明”,插满阴山的东坡和西坡,在阳光下、阴影中猎猎飘扬。
那些旗帜一面面倒下,又一面面竖起。倒下的被鲜血染红,竖起的带著新名字。
数千年,无数旗帜,无数名字,在阴山脚下匯聚成一条奔涌不息的血脉之河。
那条河从阴山流出,流过大漠草原,流过河西走廊河套中原长江,流过每一寸叫汉家的土地。
那条河的名字叫“汉”。
老者停止歌唱,缓缓转身,看向坐在巨石上的周清。
他没说话,转身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身影渐渐变小模糊,最后消失在阴山脚下的乱石荒草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清怔怔看著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动弹。
他低头看向身下巨石。
石面粗糙冰凉,布满风化纹路。
仔细看去,那些纹路並不全是天然的,有些是刀斧痕跡,有些是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跡。
他俯身用手指顺著纹路一笔一划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