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旧弹夹刚褪到一半,新弹夹还没推进去,眼角余光里周清已经推著那团尸山般的人肉盾牌碾了过来。
他来不及多想,右手甩掉空仓的九二式,左手拔腰间的备用手枪抬枪便射。
子弹全嵌进了尸体的躯干,闷响连成一片,周清连人带尸的冲势却没有半分消减。
杨南风脚下错步后撤,一边退一边打,枪口硝烟瀰漫,几个呼吸间备用手枪的子弹也见了底。
就在这时,周清陡然暴喝,声如霹雳炸响,整间木棚里积年的锯末粉尘簌簌而落。
他双臂一送,手中那具千疮百孔的尸首如一块磨盘脱手砸出,呜的一声,挟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直扑杨南风。
杨南风再顾不上换弹,身子往下一伏,一记“伏虎式”贴地急旋,堪堪叫那尸身擦著头皮飞了过去。
尸身刚过,杨南风还没来得及直腰,背后已露出周清的身形,他竟藏在那拋飞的尸体之后,几乎同步欺到了跟前。
杨南风心头一寒,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周清的右掌已摑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掌背摑上去的瞬间五指闪电般一扣一抖,用的正是形意拳“蛇形”的缠丝崩劲。
咔嚓一声脆响,杨南风的腕骨被拧成了麻花,手枪脱手坠地,手腕上留下五道紫黑的指印,皮下的筋腱已断了个七七八八。
杨南风惨叫著往后急撤,可周清哪里还给他喘息的余地。
双方打到这个份上,枪没了,退路也断了,剩下来只有拳脚,这恰恰是周清最不需要担心的局面。
不过杨南风到底是八极拳高手,剧痛之下悍勇之气反而被逼了出来。
他索性一脚踢开地上的枪枝,口中猛然爆出一声“哼”,胸腹鼓盪如雷音滚过,整个人不退反进,一个箭步抢上来,左拳攥紧,腰胯猛拧,一记“通天炮”直轰周清下頜。
拳未到,拳风已將周清的衣领吹得向后翻卷。
这一拳是杨南风压箱底的杀招,劲如崩弓,发如炸雷,端的是八极拳刚猛暴烈的本色。
周清左脚往前一滑,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胸腹往內一收,含胸拔背,这一下吞胸吞得极深,整个胸腔似乎凭空瘪了下去,杨南风的拳锋擦著他的下巴尖滑了过去,落了空。
吞胸的同时,周清的右掌已贴著自己的腹部翻了出来。
这一式是太极拳“搬拦捶”的变劲,搬是卸,拦是截,捶是打。
他卸开了杨南风通天炮的拳势,截断了杨南风的进路,最后捶便打了出来。
但他出的不是捶,是肩。
卸力、截路、进步,三个动作合在一个节奏里,周清整个人已撞进了杨南风的怀里。
右肩一沉,肩峰如铁锤般楔入杨南风胸口的膻中穴位置,劲力透背而出。
这一下与八极拳的铁山靠形似而神不同,是以太极拳的松沉劲为底子,沉肩坠肘,劲从脚底一路催到肩峰,打在身上的感觉不是撞,是压,像一座山忽然塌了一角,整个压在了杨南风的胸口上。
杨南风被这一靠撞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去,后脊樑重重撞在原木垒成的墙壁上,整间木棚的门窗同时一震。
他口中鲜血狂喷,胸口肋骨至少断了四根,人沿著墙壁滑坐到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站不起来。
胜负已分。
杨南风口中鲜血狂涌,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发现双臂已完全不听使唤软塌塌垂在身侧,胸骨也在这一扑之下裂了数根,每一呼吸都如同刀割。
但他眼中凶光不减,死死盯著周清,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仿佛一头垂死的野兽。
周清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上下热气蒸腾如同刚揭开盖的蒸笼。
他方才这一连串形意与太极转换,看似轻鬆写意,实则每一招每一式都耗费了极大心力体力。
方能在数招之间重创杨南风这样的八极高手。
他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俯视著瘫在墙根的杨南风,脸上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平平淡淡地开口:“八极拳是渡人的筏子,不是杀人的刀。筏子本身没错,错的是撑筏的人心长歪了,拳架再正,劲路也是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