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了这里。
她在一场剧变之中,丢掉了短暂的一生中唯一爱她的母亲。
现在,她又在今天这一场天崩地裂,天昏地暗的剧变之中,听到了有人说爱她。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像一道兜头朝着游临湘劈下的悍猛天雷,顷刻间便让她浑身僵直,皮开肉绽。
对于冻久的人来说,骤然进入温暖的地方,先感知到的不会是舒适,而是刺痛和烧灼。
游临湘就像个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的旅者,手脚生疮,肌肤皴裂,骤然被丢到暖泉之中,她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眨眼之间便要被溺毙。
齐南笙也察觉到了她状态不对,仰起头看了看她,没有游临湘的命令又站不起来,只能拉着她手臂,将她扯着向下。
游临湘几下被拽得半跪在地,看向齐南笙,可是眼神不聚焦。
齐南笙捧着她的脸,叫她名字:“游临湘,游临湘你怎么了……”
游临湘好容易把眼神聚焦在齐南笙脸上,却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齐南笙捧着她的脸,拉近一些望入她的眼睛说:“你听我说,这个遴选场是假的,是幻境,现在阵法随时都会碎,一旦碎了,我们都会死。”
“游临湘,香香……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就这一次,捏碎身份牌,退出遴选吧,好不好?”
“我们一起回去散宗盟,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进入仙盟,我一定能让你顺利入学。”
齐南笙一辈子都没有用这样卑微的姿态和语气乞求过别人,但是现在他除了求游临湘退出,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而不仅是齐南笙在劝游临湘,阵中其他的人也都意识到他们再不退出,只会徒劳牺牲,都在劝自己最在意的人退出。
梁景怀严厉地命令越琅琅:“琅琅,听话,将身份牌给我。”
越琅琅抖着双臂,提不起的重剑戳在地上,她闻言泪水涟涟,她从来都对梁景怀言听计从,但是此刻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倔强地背过身,不敢再去看她的大师兄,梁景怀瞪着越琅琅的背,眼眶红得像他身上的法袍。
“大师兄!你帮我杀了这个狂狞之徒!”
梁景怀转过头来,正看到自家二师妹哭着朝他跑来,身后追着一个一袭黑袍的男子。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许舒菀身边的随侍之一。
他弃许舒菀而去之后却并没有退出遴选。
他当时同游临湘擦身而过,径直走向阵中——一身素白法袍,双指急速地在竖琴之上弹奏,指尖已经见了血色的二师姐。
上一次他救了人看都没看一眼,这次一开口,语气不甚客气道:“游卿,捏碎身份牌,随我一同退出。”
正在疯狂弹奏灵丝修补阵法的二师姐,闻言整个人都是一颤。
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大名。
自从……自从父亲对齐家下手,剜去她心口同齐家长子定下的婚契,将她送入仙山,要她自此斩断尘缘之后,就没有人再叫过她“游卿”。
她一时间浑身恶寒,因为这个名字,只会让她想起那些不堪的,可怖的过往。
世交两族反目,为争夺神器,将尖刀插入上一日还把酒同欢,商议两家亲事的挚友胸膛。
血色,无尽的血色,人类暴露了贪婪狰狞的面目,同今时今日这阵法之外的魔兽来袭,无甚区别。
游卿双眸顷刻红透,猛地侧头,瞪向叫她的男人:“不许叫我,你给我滚!”
这人却根本不滚,他被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依旧能窥见他神色肃冷,气度森然。
他也不废话,直接抬手结印,朝着竖琴上面一拍。
灵气符篆没入琴身,游卿的本命法器竟然顷刻哑了声!
男人继续说:“这场遴选乃幻境,即便是你师尊随行监考,再坚持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你出世入山,斩断前尘,难道就是为了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吗?!”
他说完,直接去拉扯游卿,抢夺她的身份牌。
游卿一直都是用琴,她本就是个音修,平素也符合一个完美音修的特质,不作战之时,便像个沉寂的乐器,静若处子,沉静娴雅。
但是此刻她琴音被封,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把短匕首,朝着面前男人的胸膛,就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男人也不知是对她没有防备,还是自己长了一副钢筋铁骨,不畏刀锋,躲都不躲,被一刀刺入了胸口,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扯着她一把搂过来,继续搜身份牌。
“你放唔唔……!”游卿的叫喊,因为被压着脑袋按进男人的胸膛堵住了嘴,而变成了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