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凌厉的双眸因为褪去了情绪,染上了红晕,此刻看上去几乎是无辜和无助的。
他感觉到喉间干涩,变出了一个冰盏,抓在手中,还未等送到唇边,便晃得杯子之中不剩任何一滴水了。
他重复了几次,一口没能喝入口中,反倒湿透了胸膛。
他索性放下了手,堪称乖巧地搁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而后就坐在那里,盯着一处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树丛发愣。
游临湘的热度下降,水面的沸腾也平息了,雾气不再蒸腾,芥子空间的水汽也渐渐地消散。
齐南笙空茫一片的思绪,随着周围逐渐清晰的一切开始收拢。
但是每清晰一分,他都要持续愣怔好久,才能艰难地接受。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和游临湘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们初见,他刺杀不成,用婚契诓骗她带着自己逃走。
逼仄的水下通道,她紧紧扣着他的手臂,像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而后他因道基并未完全崩碎,身腐而人还未死,他自己都嫌弃自己那苟延残喘的恶心模样,她却因为一个轻易便能看透的可笑谎言,一直抱着他,背着他,不曾放弃。
在他彻底咽气之后,还执拗地要带他去治疗,阴差阳错地以邪术召回了他崩散的神魂。
她为救他身陷阴阳市,他为救她悍然入邪。
她机缘巧合下入道,正邪殊途亘古不变的天堑之前,是她为他一夜踏遍十方山岭,寻来生机助他续命。
是她决然放弃入正道宗门,也要跟随他一起回去复仇。
再然后……她为他杀了齐南沐,破除了他伤厄手足的宿命预言。
他机关算尽地要将她送去仙盟,自行找游泽同归于尽,濒死之际,还是她莽撞地跑回来,不顾自身生死,冲向她从小到大的噩梦。
后来……雷龙降下,将他们一同吞没,她忽视被狂雷灌体不断撕裂的身躯,将所有温和的生机与无主之灵都尽数哺喂给他,助他魂魄圆融。
就连来到这个遴选,游临湘也是为了给他换点水属性的灵属,助他早日修出肉身。
翻阅这些记忆的同时,齐南笙像个冷酷无情的验尸官,将自己的五脏都细细切割,将所有的异样都挑拣罗列出来。
而后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可能去想的答案,自动而自然地浮现在了眼前。
早在游临湘第一次将他拉下水中的时候,他当真没有办法挣脱吗?
他是剑灵,这里是他的芥子空间,他完全可以将游临湘弹出去。
后来明明下定决心不再理她,为什么还要再管?
甚至献祭一般地将自己置于那等可怖的境地,也要替她遮掩住身份。
他为什么不能扔下游临湘不管?
因为过往恩情?
即便因为过往恩情不能坐视不理,他又为什么会因为游临湘去找他人纾解而生气,甚至蓄意从中破坏,报复性地等着看她被狠狠拒绝和笑话?
他就算是入邪一遭被影响了心智,险恶的念头时常会控制不住……可他是齐南笙。
是那个少年天才,凭靠超人出众的头脑,才能天榜有名,一招现世天下知的齐南笙。
他不会被任何人操控,包括那个被邪气浸染过的自己。
那么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呢?
齐南笙坐在桌边,垂着头,先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而后闭着眼,低垂着脊背,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笑带着十足的讽刺意味,这一次却不是对着任何其他人,而是对他自己。
想他这一生到此,机关算尽太聪明,自诩天下之事,万法万物,即便不能全知全能,但只要他碰到,都无法蒙蔽他的视听。
却未曾想到事到临头,最糊涂痴傻的那一个,竟是他自己。
这一切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和他,早已不是一句朋友,一个刎颈之交的形容便能定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