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游临湘走近,问出那个问题的这短暂的空隙之中,游泽已经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他一生也算自矜自傲,天地不服,曾幻想过即便未来道途走到绝处,亦能够死在游家祖先闭关的洞穴之中,震慑那些妄图对游家不利的宵小之辈,然后留下一个被后辈们敬重的老祖之名。
只是未曾料到,他狂傲一世,死得如此仓促而惨烈,到最后的一刻,他都未曾想明白,他怎么会死在这样两只丑陋的,他完全看不入眼的“小老鼠”手中。
自然,他也没有什么悔过之心,最后的畏惧,也只是对命途走到尽头,而他毫无准备的畏惧。
游临湘也知道,他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濒死之际幡然悔悟,因此她不肯对他倾诉哪怕一个恨字,因为对无情之人来说,你只要一开口,输的就是你。
游临湘站在死不瞑目的游泽尸身之前,她突然觉得好累。
是只要她一松懈,就能立刻委顿到地上,人事不省生死不知的那种疲累。
游临湘拄着剑,垂下了头,面颊和身躯之上遍布的鳞片,都开始缓慢褪去,羽翅和尾巴也正在回缩。
她不懂,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为什么非要结仇呢?
报仇雪恨究竟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又不能复生。
天地依旧一片鬼雾弥散的昏昧。
游临湘垂着头闭上眼睛,她并没有发现,她掌心的长剑,已经雪亮一片,先前豁开游泽胸膛的鲜血,早被剑身吸取殆尽。
而剑尖所立之处,正在游泽被开膛破肚,鲜血积蓄的血洼之中,鲜血正顺着剑身缓慢地向上游动。
这把被齐家和游家争夺的,一切祸患起源的“神器”,像一“只”有生命的贪婪兽类,正在酣畅淋漓地狂饮鲜血。
游临湘满心的茫然无助,她本就方向感极差,现如今她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方向。
杀了游泽然后呢?
她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却仿佛无她立锥之地。
她……
“轰隆——"
一声炸响的惊雷之后,一道粗如巨柱的电闪,在天际浓黑的云层之中显现。
天地之间瞬间亮若白昼。
在这短暂的明亮瞬间,游临湘发现了她手中的长剑之上有符文在流动,很快符文顺着剑身开始朝着地面扩散。
符文散发着柔和的清光,扭曲如一条条小虫,扭到地面之上便拉帮结伙地首尾相连,形成了更庞大的符文。
待到所有的清光连接在一起,地面上,以持剑的游临湘为中心,一道阵法骤然成型,绽放出了五色光芒,将游临湘笼盖在其中。
而正这时候,天边的雷鸣再次紧逼而至,炸响在头顶。
电闪更是在云层之中,同地上的符文小虫一样扭动着汇聚,最终连接成了一条通体银光的长龙,银龙自墨云之中探出头,对着刚刚成型的法阵嘶吼咆哮,吐出“龙焰”一般的雷光电闪,直劈而下。
这是……罚罪雷龙!
游临湘在阴阳市见过。
眨眼之间,雷龙吐出的“龙焰”便已经击向了阵法,却在接触到阵法之时,被阵法吞没。
游临湘不明所以,难道她刚刚进阶,却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引来了天罚吗?
雷电被阵法之上的符文消解后,阵法之中清光汇聚的源头处,骤然显现出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身形高大,面容端肃,眉心有深刻的竖纹,将峭峻锋冷的面容,融合成了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
游临湘看清了这个人的脸的一瞬间,失声喊道:“齐南笙!”
这由符阵清光汇聚成的人形,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眉目凛然地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后便转身,迈出了阵法,没入了外面始终未曾消散的浓重鬼雾之中。
就这一眼,游临湘就已经确定这人并不是齐南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