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天光钻入掩映在绿植后面的洞穴里面。
游临湘看着齐南笙半晌,说:“你今天不用抱神自守吗?”
齐南笙半眯着眼,不知道是在看游临湘,还是透过游临湘在看着外头。
他轻声道:“今天不用了,等入夜我们进了武昊城,我朋友会帮我治伤。”
游临湘的小虎牙一点点收了起来,这回换成她有些坐立难安。
这几天两个人相处得太好,回到武昊城之后,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游临湘不去设想她和齐南笙杀游泽究竟有没有胜算,但她不想齐南笙死,也不想自己死。
她想这样一直跟齐南笙相处下去。
因此她开口,有些急躁地说:“你还是不愿意做我的师尊吗?”
齐南笙眯着眼,身体没那么痛,他正在出神。
远处闷雷滚滚而来,不是为了诛杀他这个邪魔,是为了滋养大地,泽被万物。
他不是关在齐家芥子之中闭关苦修的族内翘楚,族内希望,他也不必为了承担起延续家族灵根的重任,咬着牙去见一些根本不能入眼的女子。
他不需要练剑到知觉麻木,也不用去想什么以后如何为齐家争光,他甚至没在想杀游泽复仇一事,只是静静地靠在这他从前能嫌弃得搓掉一层皮的肮脏兽穴之中,同一个“萍水相逢”却又生死相依的人,静静地听一场雨落。
因此游临湘突然说话,他声音有点含混地:“嗯?”
游临湘知道他不愿意,又说:“那……那要不然我们做兄妹,歃血为盟,结拜如何?”
齐南笙从恍惚之中回过神,目光在游临湘紧张窘迫的脸上落实。
他一眼就能看透游临湘所有的害怕和慌乱。
她在他面前透明的可怜。
齐南笙伴着外面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滴,开口说:“我不愿做你师尊,我也不要妹妹。”
这次回到武昊城,他抱着同游泽同归于尽的决心。
家仇他一定要报,一个马上就要消弭于世间的人,何必徒劳牵扯尘缘?
游临湘没料到齐南笙拒绝得如此干脆,攥着剑柄的手一紧。
有些无措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齐南笙看着游临湘修长的手背绷起的青筋,喉间滚着带毒汁的话:我们两个马上就要惨死的人,搞什么狗屁的结拜,还歃血为盟,手拉手去做鬼兄妹,鲜血交融是争取下辈子投到一个娘胎里吗?
可惜他入了邪魔外道,已经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
但是他在这讽刺的话欲出口之前,又险险地给叼回来了。
他看着游临湘,眼神鹰视狼顾咄咄逼人。
他问:“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做兄妹?游泽那老狗妻妾成群,你家族之中难道还缺兄长吗?”
他说:“他们叫你怪物,叫你丑八怪,叫你无盐女,你就真的把自己放得低到尘埃里面去了。”
“你在畜生棚子里面长大,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畜生,非得想方设法给自己脖子套上锁链,非要给自己找个主人,打上畜生的标签……”
“难道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为别人舍生忘死,就为了换一点可笑的怜悯?”
这番话实在是太过鲜血淋漓。
齐南笙从认识游临湘的第一天,就已经看穿了她说好听了不谙世事,说难听了痴傻愚钝的本性。
他利用她,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威胁她的筹码,只要愿意看她一眼,跟她说一句话,她就来者不拒,倾尽好意。
那是畜生被拘禁后为了求生,才会有的摇尾乞怜。
齐南笙得益于她的兽性,此刻又恨不得急功近利,今日就亲手把她这部分一刀豁开,连皮带肉地撕掉。
她再这样下去,换了下一个人,岂不会把她生吞活剥吗?
游临湘微微张开嘴,大概是生平没听到过这样一个脏字都不带,但是难听到极致的话。
她简直感觉浑身的灵气都失控了,一股脑冲上了她的头。
她抓着剑柄的手颤抖得不像样子,比起齐南笙的这番话,从前她听到的所有污言秽语和贬低,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