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音了,也没动作了。
他的额头抵在游临湘的后脑勺,垂落的凌乱长发,遮盖住了此刻的神情。
他其实……真的不讨人喜欢。
也不会讨人喜欢。
齐家所有人看似很尊敬他,但实际上都在对他敬而远之。
这件事就算齐南沐不戳穿,齐南笙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有人都在告诉齐南笙,他是齐家的希望,所有族内最好的资源,都在供给他。
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也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年少时,很多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那些人都不喜欢他?
为什么连母亲都不太愿意亲近他?
也是在今天,齐南笙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疏离或许不是因为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公正且坚韧的齐家家主。
而是他命里刑害双亲的预言,让他们忌讳忌惮。
游临湘等了一会儿,等不到齐南笙的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地温声说:“你人这么好,你那个弟弟追着你害,自己干的坏事儿还往你身上推,我看他才像个邪鬼恶魔……”
原本沉浸在些许悲意之中的齐南笙,闻言“哧”地笑了。
其实他小时候被齐南沐推进水里面,是真的觉得弟弟不是故意的。
他在水里面挣扎,看着那时候齐南沐恐惧惊慌的小脸,没人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后来还是齐南沐叫了人把他给捞上来,齐南笙没有死,也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齐南沐整天跟在齐南笙身边,黏糊糊的,软绵绵的,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齐南笙其实还挺喜欢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
唯一有一些苦恼的就是齐南沐总是会哭,动不动就哭,哭了抱他的时候会把眼泪鼻涕擦在他的衣袍上面。
齐南笙天生爱洁,入道很早,不染尘垢,有一次忍无可忍地说了他恶心。
就那么一次,没想到齐南沐记了那么多年。
而且当时落水事件后,齐南笙尝试过主动跟齐南沐修复关系。
但他每每去见他,却只能得到齐南沐惊惧无比地躲避。
齐南笙落个水换一身衣服就好了,齐南沐这个“凶手”却整整烧了快半个月,险些去了半条命才康复。
齐南笙去找了他一次,他又病了许久。
后来母亲和父亲就严令齐南笙,不许再去吓唬齐南沐。
说弟弟因为愧疚自责,噩梦连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
不过齐南沐究竟是因为没能杀死齐南笙而心魔丛生,还是真的因为愧疚自责,齐南笙懒得去想。
但是游临湘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导致心魔成执的人,不是他这个被害者,是齐南沐。
齐南笙因此怕水,也只是不去水边不乘船,齐南沐却怕得整整一年都不敢用浴桶沐浴。
齐南笙笑过之后,开口矜傲附和:“你看得很准,倘若齐南沐没有族内这么多人看管,他怕是早就执念成魔,入了邪道了。”
“生人入魔为人魔,无有魔气缠身,修者也很难分辨,更难对付,极易错杀,你以后若是碰到,我教你最简易的分辨之法……”
游临湘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把齐南笙给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还不知怎么地激起了他“为人师”的瘾,给游临湘上了好大一课。
待到两个人入了城,他这个“好师长”破天荒地指错了路。
此刻是夜半四更天,雷霆渐杳,雨收云散。
城内的商铺早已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偶有犬吠,伴随着夏夜虫鸣蛙叫,他们仿佛一步从杀伐震天,踏入了恬逸人间。
这美好祥和的氛围里面,齐南笙和游临湘在一条深巷之中正在争执。
“可是我看到李家锻坊正门,在前面那条宽敞的街上啊……”
齐南笙本来就伤重,又说了一路的话,精神都有些涣散了,哪里还能精准分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