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閒聊。
但端茶送客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苏沐风当然明白林奕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什么弦外之音听不懂?
林奕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毫不留情地抽他的脸。
每一个字都是在明確无误地告诉他——你的钱,我不稀罕;你的条件,我不接受;你这个人,我这里不欢迎。
这是在给他下逐客令了!
而且是一道毫不留情、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给他留的逐客令。
苏沐风没有选择立刻起身离开。
他坐在会客沙发上,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沉默了好一阵。
他低著头,垂著眼帘,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的表情。
但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即將喷涌而出的东西。
过了良久,苏沐风这才终於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奕。
他眼底深处闪过了一抹阴冷的凶狠之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但在开口说话时的声音,已经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调子。
他沉声向林奕发出了最后的试探:“林县长,我们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真就不能再商量商量了吗?”
林奕看著苏沐风,神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他目光平静地回望著苏沐风那双压抑著怒火的眼睛,语气淡淡地回话道:“苏总,不是不能商量,而是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临別之际,我送你一句话,南江省不是一家一姓的南江省,而是党和人民的南江省,请你把这一点记牢了!”
苏沐风听到这里,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倖的火苗,也彻底被吹熄灭了。
他终於明明白白地认清了现实,林奕绝对不可能回心转意,更不可能私下和他勾兑,把葛少辉和鑫源金矿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今天这一趟,算是白来了,不仅白来了,还被人当面狠狠地羞辱了一番,连带著把脸都丟到姥姥家了。
苏沐风不再多说什么废话,也没有再多看林奕一眼。
他霍然就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来,连一句告辞的招呼都不再跟林奕打,径直转身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走出县政府办公大楼之后,苏沐风一头钻进了那辆停在门廊下的宾利雅致728。
他重重地摔上车门,整个人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开车。”苏沐风冷冷地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那张铁青的脸,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赶紧发动了车子,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县委大院。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武平县城坑洼不平的街道上。
苏沐风坐在后排,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在做著某个艰难而重大的决定。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睁开了眼睛,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备註极其简单的號码,咬了咬牙,用力地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四五声之后,那头被人接了起来。
苏沐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为凝重而低沉的语气,对著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
“龙哥,上次你提议让我办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但是你要给我一个保证,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都要帮著我家老爷子,平平安安地度过这次政治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