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林肯纪念堂南边的一条街上。
它不像洛杉磯那些高级餐厅那样急於展示灯光、酒和笑声。华盛顿的高级餐厅更克制,深色木墙,低矮灯光,白桌布,服务生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银器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种经过训练的沉默。
这里的人吃饭不像享受,更像是在交换立场。每一张桌子都隔得很远,每一句话都压得很低,仿佛声音一旦稍稍高出某个范围,就会被某个部门、某间律所或者某个不愿署名的委员会记住。
韦恩已经到了。
他坐在包间里,面前放著一杯水,没有酒,餐巾整齐地铺在膝上。和白天一样,他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露出的长度也恰到好处。那种精准並不奢华,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律。
叶飞推门进去时,韦恩站了起来。
“mr。ye。”
“mr。wayne。”
两人握手。
韦恩没有用力,叶飞也没有。那短暂的一握里,没有热情,也没有敌意,更像两个对彼此都已经有所了解的人,在確认某条看不见的边界。
服务生替叶飞拉开椅子,又安静退出去。
门合上。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韦恩没有寒暄。
他看著叶飞,第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直接切进了下午那场谈话留下的缝隙。
“你今天下午说,你判断对了方向,却判断错了市场的节奏。”
叶飞拿起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韦恩继续道:“那句话很聪明,也很像一个交易员会给出的答案。”
他低头,用餐刀轻轻切开盘中的牛肉,动作平稳得像在整理一份文件。
“但你可能不知道,二〇〇〇年那一次,那个节奏並不完全属於市场。”
叶飞没有立刻说话。
水杯很凉,杯壁上有一层细小的水汽。他的指腹贴在玻璃上,感到一种从外向內的冷。
他当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
当年那场纳斯达克狙击,他从两亿美元起步,一路做到千亿级別的帐面浮盈,几乎像一个用槓桿堆出来的神话。可神话崩塌时的速度,同样快得不像市场自然回摆。
他曾经无数次復盘那段曲线。
某些流动性的突然出现,某些政策信號的诡异同步,某些对手盘像早已等在那里的坚决,以及某些明明不该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发生的市场反应,都让他隱约嗅到过一种更深层的味道。
美国政府。
fed(美联储)。
或者更难命名的东西。
但那只是猜测。
在那个年代,他没有证据,没有渠道,也没有资格把猜测变成结论。对於一个站在离岸帐户和衍生品迷宫里的外来者而言,能够活著把剩下的钱带走,比知道真相更重要。
所以在下午那个房间里,他当然可以装傻。
因为不知道和不能证明之间,本来就隔著一条宽阔的河。
现在,韦恩坐在他对面,把那条河上的雾轻轻拨开。
叶飞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