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躲在这里。
她是真的在这里活著。
下课铃是校长用一只旧铁铃摇出来的,声音清脆而粗糙,在雪后的操场上盪开。
教室门一开,孩子们便呼啦啦涌了出来。
刚才跟在叶飞身后的那几个小孩立刻衝过来,围著他七嘴八舌地问话。有的问他的腿怎么了,有的问他的马在哪里,有的问他是不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还有一个胆子大的小姑娘仰著脸问:
“你是李老师的朋友吗?”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孩子都安静了一下,又忍不住偷偷笑。
叶飞还没回答,李若澜已经从教室门口走出来。
她看见叶飞站在操场边,眉心先是轻轻蹙了一下,像是想责怪他不听话,可隨即又看见那群孩子围著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便慢慢停住了。
叶飞看著那个小姑娘,低头想了想,用藏语认真答了一句。
几个孩子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外乡人的叔叔,藏语说得这样地道。有人惊呼,有人笑,有人立刻开始拿更快的藏语问他乱七八糟的问题。叶飞一一答著,偶尔还会故意把语气放得很严肃,惹得一群孩子笑得东倒西歪。
李若澜站在不远处看著。
晨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笑意来得很轻,像雪后阳光落在屋檐上的一点亮色,不热烈,却让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这个从风雪里找了她五年的男人,並没有像一块突兀的石头一样砸进她的生活。他会说这里的话,知道这里的路,懂得高原上的天气和人情,也能蹲下身,认真听一个孩子说话。
他没有破坏她的世界。
至少这一刻,他竟然像是可以被这个世界接纳。
第二节课开始后,孩子们恋恋不捨地散去。
叶飞原本该回屋休息,却在教室门边停了一下。
那扇靠北的窗户漏风很厉害,昨夜积雪化了一点,窗框边缘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硬。几个坐在窗边的孩子虽然穿得厚,却仍下意识缩著脖子。风一吹,窗纸便轻轻鼓起来,带著一阵细碎的寒意往屋里钻。
叶飞看了一会儿,问校长借了几根旧木条和一卷铁丝。
李若澜下课出来时,正好看见他坐在教室外的矮凳上,腿伸直,木棍搁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把旧钳子,低头慢慢修那扇漏风的窗。
她脸色微微一沉。
“叶飞。”
他抬头。
“你腿还没好,別折腾。”
叶飞看了一眼自己那条伤腿,又看了一眼窗户,淡淡道:“坐著也能修。”
她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小男孩已经捧著一把钉子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叶飞面前。另一个孩子抱著木条,站得笔直,像个临时上任的小工匠。叶飞用藏语说了两句,几个孩子立刻认真点头,忙得比上课还专心。
李若澜站在原地,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看著叶飞低头固定窗框。
他的动作算不上快,甚至因为腿伤,偶尔要停下来缓一下,可手上却很稳。铁丝从木条间绕过去,被钳子拧紧,旧布条塞进缝隙,再用木片压住。那不是多漂亮的修补,却结实,管用,带著一种在野路上被风雪逼出来的实用与耐心。
周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几根更合適的木楔,递给叶飞,语气平静:“这个窗框冬天一直漏风,之前补过几次,都不顶用。”
叶飞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木楔:“谢谢。”
周老师点了点头,蹲下来帮他扶住窗框。
两个人没有多说话,却配合得很自然。一个递工具,一个固定木条,孩子们围在旁边,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嘆。李若澜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