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落款简洁四字:淮阳王府制。
唯独管理权责,刘钦尽数下放乡嗇夫。王府不派吏卒监守,不专建档,不苛细管束往来使用者。
早前便有乡嗇夫上书疑惑:乡民质朴,多有好奇乱试、操作生疏者,一旦磨具损毁,权责难定,该如何处置?
刘钦听闻,只传一句回话。
“造磨本为便民,非为看管拘束。可修则修,可换则换。若因惧怕损耗,便束之高阁、閒置不用,便民之物,终究沦为废石。”
这话辗转传入韦玄成耳中,令他颇有感触。
他久歷长安官场,朝堂法度向来先论规矩、先防弊病,万事以管控为先,百姓便利往往排在其后。
可淮阳施政,全然相反。
石磨如此,宿麦如此,备荒仓回执规制亦是如此。
寧肯耗费公帑兜底修补,也不愿为难百姓分毫。
这般施政,於长安诸臣看来或许疏阔、不够严整,却一点点消融著官民隔阂,让乡野民心日渐归拢。
之后巡查乡亭,韦成果然见数台磨具铁销鬆动、磨齿略有磨损。
他据实上报王府。
刘钦不查、不责、不追过。
只传令各乡固定铁匠按月轮值,定时巡检、加固、更换配件,所有耗材尽数由王府公项调拨。
新物落地,必有试错。乡民生疏、操作不熟、偶有损耗,皆是常態。
与其苛责细民,不如官府兜底包容。
此事从头到尾,未曾录入简册,亦未曾上报长安。
石磨为公项置办,属封国內务,无需外稟。
民生诸事稳步向好,唯独度田清籍一事,步履依旧沉缓。
界首乡田亩丈量已近收官。
早前数户原氏佃客率先脱籍,赴国相府重录民籍,承租官田,得三十税一的轻租,又能借用官府耕牛、公器,一时在乡野掀起不小动静。
只是乡中观望之人,依旧十有八九。
原氏盘踞界首数代,根基太深。
此地佃客的居所、耕牛、籽种、农具,世代皆仰赖原家庇护,人情牵绊、依附早已根深蒂固。
一朝脱籍,便是离旧主、改旧籍、换新途。前路虽稳,却要莫大勇气。
寻常佃户,终究不敢轻易踏出这一步。
刘钦不催、不逼、不强推政令。
他心里通透,千张告示、百道政令,不如百姓亲眼看见的实利。
如今脱籍农户的好日子,人人都看在眼里:公田租轻、春夏有宿麦兜底、乡亭有公磨可用、灾年有仓廩可依。
只需等来年宿麦成熟,实打实的红利落在家家户户,人心自然鬆动,观望之风自散。
韦玄成整理界首田籍底册时,又勘出一桩隱情。
原家在界首的私田,比最初预估的还要多出不少。
这些隱匿田亩,常年借“宗庙献费”的名目,私改租税、规避官税、私敛佃租,层层盘剥,却从不入官府帐籍。
册页字跡歷歷,桩桩皆是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