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乡亭官吏心存懈怠、姑息乡情,將沸水防疫令视作虚文。亭长巡查之时,百姓假意烧水应付,官吏一走,依旧生饮井水河水;部分乡亭虽封禁疫閭,却只堵正门、不严值守,閭中百姓屡屡翻墙串门、私相往来,隔离形同虚设。
最是严峻当属城东乡:两起新增疫症,皆出自已隔离閭里。只因閭中百姓依旧聚食共饮、不分碗筷、不分席位,秽气交叉传染,终致隔离区內再度染病。
韦玄成將所有弊政、瀆职情由逐条整理,连夜入宫稟报。
刘钦阅罢呈文,沉默良久,目光冷彻。
“基层懈怠,便是害命。”
“即刻撤除所有执行不力、敷衍瀆职的亭长,尽数换任新人。”刘钦声线沉静,却决断如铁,“他们畏惧乡邻非议,不敢严执法度,却无惧疫毒夺命、无惧百姓枉死。既不敢治民,便不配居官。”
“被撤换之人,不必即刻归乡。令其前往城外医坊见习十日,亲眼看看病患疾苦、疫祸惨烈。让他们亲见生死,方知政令不是文书,规矩不是虚谈。”
韦玄成躬身领命:“臣即刻擬写官署文书,全域更汰乡亭吏员,肃正防疫法度。”
话音稍顿,他又补报一事。
“另有潁川原宏传信而至。界首乡其属地佃户亦出现发热呕吐疫症,蔓延初现。原宏恳请借阅我淮阳防疫方剂、整套隔离章程与抚恤规制。”
刘钦抬眸,毫不犹豫:“借。”
韦玄成略有疑虑:“大王,原氏豪强根深蒂固,若尽数学走我淮阳防疫之法,他日制衡之时,恐更难拿捏。”
刘钦淡淡一笑,目光深远通透。
“防疫济世之法,本就无秘可藏。”
“原宏用我方子、我章程,救活的是潁川百姓、地界流民。谁受我淮阳之恩,谁便记我淮阳之德。”
“况且,原宏屡次阳奉阴违,明面助药、暗煽流言,步步观望、两边下注。今日我大度济之、授之以法,他便又欠淮阳一分人情。他欠的越多,日后清算之时,便越难两清。”
“让他欠著。”
一语落定,格局尽显。
三日后,界首乡一坏一好两道消息,同步传至王府。
坏消息:界首乡新增疫症十余户,局部扩散之势仍未遏制,豪强属地防疫混乱,积弊尽显。
好消息:淮阳首轮集中收治的病患中,首批重症患者开始退烧痊癒。
首例退烧痊癒者,是城北乡送入医坊的陈姓年轻农户,与此前阻扰官府收殮的张家长子同乡。此人初入医坊时高热昏厥、神志不清,危在旦夕。医工严格依照淮阳统一定方,日夜灌药调理,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第四日清晨,他骤然睁眼,神思清明,开口索食。
消息传遍医坊,一眾医工、役吏险些喜极而泣。
此人痊癒,意义非凡。
它实证了刘钦定下的方剂对症有效,实证了集中收治、隔离断疫的章法可行,更实证了焚尸深埋、石灰封土、断绝疫源的雷霆手段,绝非悖逆人伦的苛政,而是救命安乡的仁策。
那些被乡老非议、被世人詬病、让无数百姓悲痛怨懟的政令,终究以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印证了本心。
韦玄成手持喜报,快步入王府稟报。
刘钦正伏案核对全境疫症名册、增减数据。听闻喜讯,他缓缓放下炭笔,静默片刻,眼底积压多日的沉鬱,悄然散去几分。
“即刻传令各乡。”
“將所有退烧痊癒病例逐条登记:用药明细、诊治时日、退热徵兆、后续养护章程,尽数归档。匯总成册,刊印分发各乡医工,全域参照施治,安定民心。”
言毕,他重执炭笔,继续批阅文案。韦玄成立於一侧,清晰看见,大王紧绷多日的指尖,终於微微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