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统方施药、全域普治。国相衙门核定统一防疫良方,刊抄分发各乡医工。药材由王府统筹调拨,取用备荒仓旁专属药库存药,不足之数全域採买。”
“退热取葛根、柴胡、黄芩,止呕用半夏、生薑,止泻靠黄连、白朮。数味皆是寻常常用草药,药性平和、易得高效。疫坊每日晨昏两度统一煎药,病患定时服用,无一遗漏、不得间断。”
韦玄成笔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刘钦。
这些草药配伍、对症之法,精准老道、贴合疫症,绝非寻常书生空谈义理所能知晓。可他未曾多问。他早已深知,这位藩王身上,藏著太多超乎世人的远见与阅歷。
政令既定,刘钦转而看向门外,沉声唤道:“郑管事。”
门外值守的郑管事即刻躬身入內。
“你携两名王府亲隨,快马赶赴潁川,拜见原宏。”
郑管事微微错愕,面露迟疑。
界首度田新政落地,王府大肆吸纳原家佃户归附、划拨公田確权惠民,步步拆解豪强根基,双方早已心照不宣、暗生对峙。前番原宏主动赠粮助賑,被刘钦软硬兼施回绝、只收物资不纳人情,如今双方关係微妙,近乎对峙,此刻主动登门求药,何其不妥?
“大王,原宏已知晓我淮阳度田、收揽佃户之举,心生芥蒂,此刻求他供药,恐难应允。”
刘钦目光悠远,看透人心权谋,语气淡然篤定:“正因他知晓,才必会相助。”
“我淮阳所行,皆是阳谋。度田確权、分田惠民、石磨免费、麦种无偿,桩桩件件光明正大、合规守礼,未曾半分阴私算计、逾制违规。原宏明知我在拆解豪强根基,却无从指摘、无从发难。”
“如今淮阳疫起、民生遭难,若原家坐视不救、见死不救,『为富不仁、坐视民亡的名声一旦传开,潁川世家声望扫地、人心尽失。他素来沉稳务实、最重家族声名与长远利弊,断不会因私怨毁大族根基。”
郑管事瞬间恍然。
刘钦继而补了一句,字字皆是制衡长远之策:“你转告原宏,淮阳书坊新刊《冬小麦种植章程》《石磨使用细则》,不日即成成册。待刊印完毕,即刻送抵潁川几份。”
“原家界首接壤田亩,若来年有意试种冬小麦,淮阳无偿供给改良麦种、出借新式斜纹铁轴石磨,一应惠民之政,淮阳对民亦对邻。”
一手求急药以救当下疫难,一手释善意以稳长远制衡。既让原家碍於名声不得不相助,又给足对方台阶与利处,维繫淮阳、潁川边境安稳。
刚柔並济、进退有度,权谋分寸,炉火纯青。
郑管事再不迟疑,躬身领命,即刻备马启程。
厅堂之內,只剩君臣二人。
韦玄成收好纸笔,终是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大王,隔离封閭、沸水防疫、集中收治、焚尸断疫,诸法精妙对症、超前绝伦,臣从未见郡国官吏以此治疫。大王从何处习得此法?”
刘钦静默片刻,眸光掠过一丝前世残影,终是以今世说辞从容作答。
“孤幼年曾流落民间,亲歷一场大疫。彼时乡里死伤无数、户户悲哭,唯有一村安然保全。村中老医工,將病患集中独居隔离、禁绝邻里往来,日日煮沸清水供人饮用,疫亡者尽数焚衣深埋,断绝秽气传播。”
“彼时孤年幼,只觉医者冷酷无情、不近人情。年岁渐长方才醒悟,看似绝情之举,实则是护万民活命之仁。所谓治疫,先断其传,再治其身,方能止祸、安眾。”
半真半假,虚实相融。
韦玄成闻言肃然起敬,整冠深揖,语气赤诚:“大王年少亲歷苦难、铭记於心,今日用以拯救淮阳万民,非人力谋划,实乃天意仁心!”
刘钦未曾应答,只重新铺开病患名册,执铅槧落下二字——加急。
暮色未至,淮阳全境的铜锣声已然响彻乡野,打破雨后天晴的寧静。
亭卒巡閭、声声传諭,三道铁令传遍千家万户,无人不晓。
“大王令諭!染疾发热呕吐者,即刻赴城外疫坊集中收治!居家隱匿不报,以祸乱閭里、危害乡邻论罪!”
“大王令諭!全境饮水必煮沸方可入口!亭长逐户查验,违令者罚徭五日!”
“大王令諭!疫亡者焚衣深埋、隔绝疫气!官府厚恤帛粟,疫毕公祭刻石、岁岁招魂!”
政令雷霆落地,有人感念大王护民心切,亦有人心生牴触、非议四起。
风波最先起於城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