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玄成默念了两遍“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微微点头。这八个字,既表明了淮阳的態度,又没有任何僭越之处。掛出去,谁都能看懂,但谁都不好挑刺。
“臣去办。”
韦玄成走后,刘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天色渐暗,远处隱约传来打铁声——铁官在加班赶工。自从上次韦玄成去交涉之后,铁官交货的质量好了一阵子,但最近又有些下滑。今天矿工的事,不过是老问题的新伤口。
刘钦从案上拿起那捲退货清单,又看了一遍。他在清单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元康三年春,铁官退货清单。犁鏵若干,锄头若干,镰刀若干。存档备查。
他放下炭笔,望向窗外。暮色中,老槐树的轮廓渐渐模糊。远处打铁声停了,换成了蛙鸣——洧水边的水田里,蛙声一片。
几天后,韩延寿的朋友到了。
一共来了五个人。为首的姓申,单名一个“屠”字,年近五十,鬚髮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是鲁县《穀梁》学的传人,据说祖上给前汉楚元王做过博士,但到他一辈已经没落了,连学馆都开不下去。同来的还有一个姓尹的、一个姓周的、一个姓卫的,都是鲁地来的儒生,有的学《诗》,有的学《易》。最后一个人不是鲁地的,是沛县人,姓桓,自称是《左传》学者,但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多说。
韩延寿带著他们进王府的时候,天正下著小雨。五个人站在院子里,衣衫都淋湿了,姓申的那个老先生倒是腰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因为淋了雨就失了礼数。
刘钦在正堂接见他们,態度和见原宏时完全不一样。见原宏是客气中带著分寸,见这几个儒生则是以礼相待——让僕役打了热水给他们擦脸,准备了乾衣裳换上,还让厨房热了一锅粟米粥。等他们换好衣服坐下,才让人奉上茶汤,开始说话。
申屠坐在最前面,手里捧著茶汤,也没有喝,恭恭敬敬地开口。
“大王,延寿在信中说,大王在淮阳设书舍,不以家法论高下,唯才是取。臣等鲁钝,不揣冒昧,愿来淮阳,一睹大王治学之方。”
“申先生客气了。书舍刚起步,一切从简。诸位来,是看得起淮阳。孤这里没有什么治学之方,只有一间屋子、一些纸墨、一顿粗饭。诸位愿意留下来,尽可在这里教书、论学、著书。去留自便,不签契,不定年限——今日来,明日想走,给管事说一声就行。留下的,吃穿用度由王府供给,每月另有一份俸米。数目不多,但足够养家。”
几个儒生互相看了一眼。
韩延寿在信里跟他们说过,淮阳王做事爽快。但他没想到是这种方式——不签契、不定年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意味著他们不必背上“卖身投靠”的心理包袱,可以以一个相对体面的身份留在淮阳。
申屠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大王待士如此,臣等感激不尽。只是臣有一问——书舍论学,当以何家为宗?”
“书舍论学不以任何一家为宗。《公羊》可以讲,《穀梁》可以讲,《左传》可以讲,《诗》三家都可以讲。谁讲得好,印谁的书。谁都不服谁,那就当面辩。申先生学《穀梁》,韩先生学《公羊》,两位不妨在书舍里辩一场。辩出来的东西,比闷在心里强。”
申屠和韩延寿对视了一眼。
“大王的意思是——书舍不讲门户?”
“不讲门户。”刘钦说,“只讲道理。”
申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大王这番话,若在鲁县说,怕是要被人骂死。臣在鲁县待了大半辈子,从来只见各家互相攻訐,不见有人坐下来好好讲道理。今到淮阳,倒是开了眼了。”
刘钦没有接话。他知道申屠的话里有一层意思没有明说——在鲁县被排挤的《穀梁》学者,到了淮阳反而成了座上宾。这种反差,不只是申屠一个人的感受,也是淮阳正在逐渐形成的学术氛围。
刘钦让郑管事带他们去书舍安置。申屠起身告辞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问了一句让刘钦微微一怔的话。
“大王,诸侯之门,仁义存焉——书舍匾额上这句话,是大王擬的?”
“是孤擬的。”
“出自《庄子》?”
“《胠篋》篇。”
申屠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拱了拱手,转身跟著郑管事走了。
刘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这个申屠,確实是个人物。只有真正懂经义的人,才会对一句匾额感兴趣。韩延寿来的时候,只看了纸就激动得发抖;申屠来,看的是匾额。层次不一样,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来压住书舍的阵脚。
申屠等人刚安顿下来,韦玄成那边又来了。
这次不是空手来的。他手里拿著一卷文书,是铁官长李某对国相衙门询问矿工闹事一事的书面答覆。刘钦展开文书,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到案上。
“他怎么说的?”
“说矿工受伤是因为操作不当,铁官已垫付了医药费。在押二人『聚眾喧譁,妨碍公务,笞二十,已执行,放回了。”
“操作不当。聚眾喧譁。”刘钦重复了这两个词,“韦相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