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打算如何说服朝廷?”
“这不是朝廷出钱,是淮阳王府自掏。”刘钦说,“牛从北地买,钱从王府出。不用朝廷一个五銖钱。”
“王府的钱从哪里来?”
刘钦等的就是这句话。
“冶铁。淮阳有铁官,铁矿在苦县,一直在开採。只是这几任铁官长……”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管事。”
韦玄成没有反驳。淮阳铁官的现状,他是知道的。铁官长姓李,是本地人。每年產铁量刚好够上缴朝廷的定额,多一点都没有。不是矿不好,是管理太鬆散。
“大王想换铁官长?”
“不急。先去看看铁官。”刘钦说,“韦相,这件事孤想请你帮忙。”
他加重了“请你帮忙”四个字的语气。这是他第一次向韦玄成示弱——不是命令,是请求。
韦玄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似乎在衡量什么。
“大王信得过臣?”
“孤在淮阳,能信的人不多。”
沉默片刻。
“臣明日便去安排。”韦玄成说,“但有一件事,臣须先稟明。潁川原氏与本地铁官长李氏,有姻亲关係。大王若要动铁官,恐会惊动潁川那边。”
刘钦对这个信息一点都不意外。豪强联姻结党,本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原氏在朝中有郎官,在淮阳有田產,还和铁官长结了亲——这盘棋,比他在长安时预计的更复杂。
“那就让潁川那边先等著。”刘钦说,“孤不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心里的帐本翻得很快。原氏、褚氏、铁官李氏、朝中郎官——四个节点,一张网。动一个,其余三个都会反应。必须在动之前,先布好自己的局。
第一步是查田。第二步是铁官。第三步是备荒仓。
他必须记好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他的机会。
回到王府,刘钦在绢帛上又添了一行字。他把“备荒仓”那一条圈起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首先,得有钱。
钱从哪里来?冶铁。
冶铁怎么搞?得先换掉那个铁官长。
换人之前,他需要一份实实在在的冶铁改良方案,以及一个能帮他执行的人。他在心里把淮阳王府的属吏过了一遍:韦玄成是国相,管行政,不能直接兼铁官;现有的属吏里,大多是本地人,谁知道跟原氏、李氏有什么关係。得从外面找人。最好是懂冶铁、又不受本地豪族控制的人。
刘钦收起绢帛,望了一眼窗外。
远处隱约传来打铁声——那是铁官在完成今年的最后一批上缴定额。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
三下,停。两下,停。毫无节奏,懒洋洋的。这样的冶铁作坊,一年產十万斤铁,已经是把矿工的力气榨乾了。要想增產,只靠换人不行,得换方法。
刘钦从案上拿起那柄“河內工官”环首刀,抽出半截,借著炭火的光看刀身上的铭文。河內工官能造出这样的刀,是因为河內的铁矿好、工匠好、管理好。淮阳的铁矿不比河內差,差的是人。
他收刀入鞘。
换人,换方法,换规矩。这三件事,得一件一件来。
窗外又传来打铁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