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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张营业执照(第1页)

晚照第二天就开始拍二叔了。

她把相机架在牛棚里,跟了二叔一整天。二叔还是不自在,添草的时候手在抖,走路的时候刻意挺直腰板。晚照没有喊停,就那么录著。她知道,过一会儿他就忘了镜头。林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二叔蹲在牛棚前,竹耙在手里一翻一翻的,草料从耙齿间落下去,落在槽里,落在倔崽子的嘴边。那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比任何表演都真实。晚照蹲在角落里,镜头对准二叔的手。那双手粗糙、皸裂,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林逸想,这就是苏青说的“值得被看见”。

他转身骑车去了镇上。

註册公司的事不能再拖了。之前一直以个人名义在做,认养款项走的是个人帐户,协议是草擬的电子文档。老周提醒过他好几次:“税务、合同、品牌保护,没有公司主体,什么都受限。”他嘴上说“再等等”,其实心里清楚,他在等什么——不是等时机成熟,是等他觉得自己配得上“法定代表人”这四个字。以前创业失败三次,每次都在公司註册那一关满怀信心,最后灰溜溜地註销。这一次,他怕。

他原以为註册公司要跑好几趟行政审批局,要填一堆表格,要排队等號。结果在政务服务网上一查,全部流程线上搞定——核名、填信息、上传身份证、电子签名,连营业执照都可以邮寄到家。他坐在供销社院子里的槐树下,用手机操作了不到一个小时。系统弹出“公司名称预先核准”的页面,他输入“星元物语”四个字。系统提示:该名称可用。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重名,没有驳回。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只属於他们。

他继续往下填。註册资本一百万,认缴制。他知道这个数字不大,但已经是现阶段他能给这家公司的最大诚意。他把自己的积蓄全部算进去,又把从二叔那借的十万也算上,勉强凑出一个数字。不是实缴,是承诺。承诺他会在未来几年把这笔钱补上。他点了確认。

股权分配让他斟酌了很久。老周是供应链专家,从杭州过来,给百分之八;阿杰负责技术和產品,给百分之七;晚照负责內容和运营,给百分之五。小陈还在成长阶段,暂时不分配股份,留作期权池。自己占百分之八十。这个比例在初创团队里算合理——创始人控股,核心成员有激励,未来融资也有空间。不是他抠门,是他必须保持控制权。以前的失败,有一部分就是因为股权分散,决策拖沓。这一次,他要说了算。

手指悬在確认键上,他停了一下。屏幕上的股东列表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因为是自然人独资公司,其他股东只能通过协议约定,系统不会显示別人。但他心里有一个名字。不是百分之几的问题。她如果回来,这个公司有一半是她的。不因为股份,因为这个名字是她起的。2022年那个深夜,她在电话里说“星是天空的,元是土地的”。那时候她刚洗完澡,声音里带著水汽,像山涧里的溪水。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他点了確认。

提交完所有材料,他坐在槐树下,没有立刻回杂物间。手机屏幕还亮著,页面显示“您的申请已提交,预计3个工作日內办结”。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2019年。那时候他在杭州註册第一家公司,名字叫“逸农科技”,做生鲜电商。他在办公室掛了一块白板,上面写著“让每一颗菜都有尊严”。三个月后,项目死了。后来他又註册过两次,每一次都信心满满,每一次都草草收场。那些营业执照现在还在他抽屉里,盖著“註销”的章。他不敢扔,因为那些失败是他的一部分。

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是为了追风口,为了融资,为了证明自己。这一次,他是为了二叔的牛,为了阿木叔的蜜,为了陈伯的竹篮,为了那些做了一辈子好事却没人看见的人。也是为了她。为了她离开时说的那句“我们好像走丟了”。他想把那条路找回来,哪怕她不在身边,至少路还在。

执照下来的那天是四月十二日。快递员把文件袋送到供销社院子,林逸正在牛棚里帮二叔搬草料,快递员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a4纸大小的营业执照,上面写著“福鼎市星元物语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註册资本一百万元,成立日期2026年4月12日。

他站在槐树下,看了很久。四年前,那张手绘的logo画在一张a4纸上,她画完拍了照发给他,说“这个送给你”。现在,那张logo变成了这张盖著红章的纸。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想哭。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让四月的阳光照在脸上。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鬆开了。

他回到杂物间,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营业执照的照片存了进去。和她画的那些图、写的那些文案放在一起。文件夹的名字还是“星元物语”,创建时间2022年8月17日。那时候他刚写完第一版商业计划书,她刚画完第一版logo。现在文件夹里多了几十个文件,有商业计划书v5。0,有用户增长模型,有供应链管理方案,有认养页面的截图,有群里的聊天记录,有倔崽子的直播录像。还有这张营业执照。他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著。

晚上,团队几个人在供销社院子里吃饭。二叔燉了一锅牛肉,老周从镇上买了啤酒,晚照炒了几个菜。桌子摆在槐树下,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碗筷上。

老周端著啤酒杯,说:“恭喜林总,咱们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小陈问:“那我呢?我有股份吗?”

老周拍了他一下:“你是期权,得再干满一年。明年这时候,你就是股东了。”

小陈挠挠头:“期权是啥?”

老周说:“就是公司欠你一个未来。”大家都笑了。

阿杰低头扒饭,说了一句:“百分之七,够了。等公司上市。”

“你就知道上市。”晚照夹了一口菜,“先把伺服器扩容的事搞定。”

“已经在做了。”

林逸听著他们说话,没有插嘴。他看著桌上这几个人——老周从杭州过来,放弃了稳定工作;阿杰放弃了城里公司的offer,回来写代码;晚照从北京跑来,一分钱工资不要;小陈不送外卖了,天天骑著电动车跑农户。他们不是因为钱来的。星元物语到现在都没盈利,发的工资还不如外卖员挣得多。他们是因为信他,信这件事。他忽然觉得,他欠他们的不只是一份股权协议,是一个对得起这份信任的未来。

吃完饭,二叔端著茶出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看著林逸,说了一句:“逸啊,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

林逸没有说话。他爸走了五年了,没看到他创业失败,也没看到他重新站起来。如果还在,大概会说“別折腾了,老老实实找个班上”。但他知道,他爸心里是高兴的。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折腾。

二叔喝完茶,起身去牛棚了。倔崽子还没睡,站在水槽边喝水,尾巴一甩一甩的。月光照在它的背上,棕红色的毛泛著一层银白色。

夜深了,其他人陆续回去。老周回了供销社的宿舍,阿杰抱著电脑进了老仓库,小陈骑著电动车走了。晚照最后一个离开,她收拾完碗筷,站在院子里看了林逸一眼。

“早点睡。明天还要拍二叔。”

“嗯。”

她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逸一个人。他坐在槐树下,月光很好,照在那张营业执照上。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对话框。苏青的头像还是那只橘色的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上一次对话,是2024年3月。他发了一句“苏青,对不起”,她没有回。他后来再也没有发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打了又刪。他想说“公司註册了”,想说“星元物语还在”,想说“我还在做”。但他没有理由。她离开了,是他把她弄丟的。他说什么都像是藉口。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著槐树,抬头看天。四月的夜空很乾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著。他想起她说的话——“星是天空的,元是土地的。天上的星星和土地里的种子,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他现在做的,就是让那颗种子重新发芽。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但他希望她能。也许有一天,她在云南的山里抬头看天,会想起自己起过的这个名字。也许她会打开那个很久没看的直播,看到倔崽子还在吃草。也许她会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看到他把营业执照的照片存了进去。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还是会把这件事做下去。不是因为她会回来,是因为她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留在了他这里——就是“星元物语”这四个字。只要他还做著,她就没有真的走丟。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杂物间。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翻到那份旧文档。“联合创始人:苏青。”那七个字还在。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件夹。他在文档最后一行打下一行字:“2026年4月12日,星元物语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註册成立。法定代表人:林逸。联合创始人:苏青。”

没有加括號,没有写“待定”。就是“联合创始人:苏青”。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念想。

他保存文档,关了电脑。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月光落在牛棚的屋顶上,倔崽子大概已经睡了。他没有再听到它的叫声,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四月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星星还在天上,那颗种子还在土里。他想著这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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