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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倔崽子(第1页)

前两头牛装得很顺利。

一头是温顺的母牛,林逸把三脚架固定在横樑上时,它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草。另一头是二叔最早养的那头老黄牛,已经快十岁了,脾气好得不像话,全程一动不动,只在林逸调整角度的时候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跟他打招呼。林逸拍了两段测试画面发到群里,確认直播画面清晰稳定,然后走向第三头牛。

那是一头脾气不太好的小公牛,二叔叫它倔崽子。

它似乎对头顶上方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色小盒子充满了敌意——林逸刚把三脚架固定在横樑上,它就抬起头,用角顶了一下支架。三脚架晃了晃,差点掉下来。林逸赶紧扶住,把螺丝拧紧。倔崽子退后一步,歪著头看了看那个黑盒子,又顶了一下。螺丝又鬆了。

“你別动。”林逸对著牛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讲道理。

倔崽子当然听不懂。它又顶了一下。这次力气更大,三脚架整个歪了,摄像头差点从横樑上掉下来。林逸一把接住,手背在横樑上蹭了一下,擦掉一块皮。他看著倔崽子,倔崽子也看著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

二叔端著茶水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倔崽子认生,你让它闻闻你的手。”

林逸把手伸过去。倔崽子凑过来嗅了嗅,喷了一口热气,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扭过头,继续吃草。二叔说:“它记住你了。下次不顶了。”

林逸看著自己被喷了一手牛口水的手掌,沉默了几秒。“这牛认人的方式还挺特別。”

二叔把茶水递给他。“牛跟人一样,有脾气。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哄著它,它就顺著你。倔崽子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別的牛犊都围著母牛转,它偏不,自己跑到角落里去。我以为它活不长,结果它比谁都壮实。”二叔拍了拍倔崽子的背,那牛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吃草。

林逸擦了擦手,重新拧紧螺丝。这次倔崽子没顶,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那种“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但我不討厌你”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林逸把摄像头角度调好,对准倔崽子常站的位置——水槽边,光线好,能看到它整个侧面。他打开手机上的测试画面,倔崽子的轮廓在屏幕里很清晰,毛色油亮,耳朵不时扇动一下。他按下录像键,录了一段倔崽子吃草的视频。他没有立刻发到群里,而是先写了一段文字,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这头牛叫倔崽子,脾气不好,用角顶了摄像头好几次,二叔让它闻闻手才肯消停。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语气有点像在吐槽自家不听话的孩子。他没改,直接把文字和视频一起发到了认养群里。

很快有人回覆:“这是那头脾气不好的牛吗?长得好壮。”另一个说:“它顶摄像头的动作好有性格,我喜欢。”还有人说:“倔崽子这名字谁起的?太可爱了。”

林逸回:“二叔起的。它小时候脾气就倔,別的牛吃草它不吃,自己站在角落里。二叔说它活不长,结果它长得比谁都壮。这头牛还差五份凑满,你认了,就只差四份了。”

那人说:“更爱了。有没有它的特写?想看它的脸。”

林逸去牛棚里给倔崽子补了一张特写。这回倔崽子没顶镜头,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但林逸觉得,它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人类在它头顶装了个怪东西的事实。他按下快门,把照片发到群里。群里又是一阵沸腾。有人说它的眼睛里有一整个草原,有人说它的睫毛好长。还有人问:“倔崽子现在还在生闷气吗?”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倔崽子,它正专注地把槽里的草料往嘴里拢,舌头一卷一卷的,吃得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跟摄像头较劲。“它在吃饭,心情很好。”他回道。

下午四点,十个摄像头全部装完。

林逸站在牛棚中央,看著那些小小的黑色设备分布在横樑上、墙角、水槽旁。它们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排沉默的眼睛。二叔也走进来,抬头看了一圈。“就这些?城里人就能看见了?”

“能。”林逸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同时显示著十个直播画面。他教二叔怎么用手指滑动切换画面,怎么放大看细节。二叔凑近屏幕,眯著眼睛,用粗糙的食指点了一下倔崽子的画面。倔崽子正在水槽边喝水,舌头一卷一卷的。二叔盯著屏幕,又抬头看看真实的倔崽子,再低头看屏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確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把手机还给林逸。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容,是某种东西在心里落定之后,慢慢地、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晚上,林逸把直播连结正式发到了认养群里,也发到了所有他发过认养连结的群里。很快有人涌进来。弹幕一条接一条地跳——“我看到我的牛了!”“它在吃夜草!”“怎么有一头躺著不动?是不是病了?”“那是睡觉,牛躺著就是睡觉。”“旁边那头在舔它,好温馨。”“原来牛晚上真的会躺下,我一直以为它们站著睡。”“站著也能睡,但躺著更舒服,说明二叔的牛棚乾净。”

有一个弹幕让林逸停了很久。那个用户说:“我在北京,刚下班。挤了一小时地铁回来,累得不想说话。点开这个直播,看到它们在吃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安静的地方。”

林逸把这条弹幕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他不知道这个人在北京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为什么累得不想说话。但此刻,他在千里之外的福鼎牛棚里,通过几个简陋的摄像头和一段不太稳定的直播画面,看到了几头正在吃草的牛。他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在牛棚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里面传来牛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有牛蹄在乾草上轻轻摩擦的细响。

二叔还没睡,坐在堂屋门口抽旱菸。菸斗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林逸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翻到那张截图。二叔眯著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有些老花,得把手机拿远一点才能看清。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林逸。

就在林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二叔忽然说:“逸啊,你说那人从北京来,就为了看牛吃草?”

林逸说:“他不用来。他在手机上看。”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把菸斗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那他也是来了。”他说,“不管是用脚走过来的,还是用眼睛看过来的。来了,就是客。”他转身走进屋里,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林逸站在院子里,手机屏幕还亮著,直播画面里倔崽子已经躺下了,四条腿蜷在身下,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闭半睁。另一头牛站在它旁边,低著头,似乎在听它呼吸。弹幕还在跳,有人在说晚安,有人说你明天还来。林逸把手机收进口袋。福鼎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海风偶尔吹过,带著咸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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