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標在屏幕上闪了十几下,林逸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刚才在二叔面前说得头头是道——认养模式、透明溯源、信任溢价——可真到要落笔的时候,才发现没那么简单。这个页面要让人看一眼就信,信了还愿意掏钱。不是做ppt忽悠投资人,是实打实地让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千九百九十九块,认养一头远在福鼎山里的牛。
他先打开二叔手机里存的牛的照片。二叔不太会用智慧型手机,照片都是平时隨手拍的,模糊不清,角度也歪。有一张是二叔站在牛旁边,牛倒是拍全了,但二叔的脸被正午的阳光晃得一片白,五官都看不清。还有一张拍的是牛屁股,大概是二叔走路时不小心按了快门,构图歪歪扭扭,地上还有一坨牛粪。
林逸看了几秒,合上电脑,拿起自己的手机,起身去了牛棚。
清晨的牛棚光线正好。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阳光穿过棚顶的缝隙,在牛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牛们已经吃饱了,正懒洋洋地站在槽边反芻,嘴巴不紧不慢地嚼著,偶尔甩一下尾巴。空气里有股温热的气息,混著牛身上特有的味道——不是臭,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觉得踏实的味道。
他先给每头牛拍三张照片:正面、侧面、特写。正面要拍到牛的眼睛——他特意蹲下来,把手机举到和牛头齐平的高度,等那头牛抬起头、眼神正好对上镜头的时候按下快门。那头牛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很大,很清澈,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侧面要拍到牛的体型和毛色——二叔养的牛是本地黄牛和西门塔尔牛的杂交品种,毛色棕黄,体型壮实,背线平直,四条腿站得稳稳噹噹。特写拍牛的耳朵、鼻子、蹄子——耳朵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绒毛,鼻子湿漉漉的,蹄子虽然沾著泥土但形状饱满。
拍完牛,他又去找二叔。二叔正在院子里晾草——早上露水重,割回来的草不能直接喂,得先摊开晾一晾,不然牛吃了容易胀气。他用一把竹耙子把草翻来翻去,动作很慢,一耙一耙的,像在给草梳头。
“二叔,来拍张照。”
二叔抬起头,手里还握著竹耙。“拍我干啥?”
“放在页面上。认养的人看到你,就知道这牛是谁养的。”
二叔把竹耙靠在墙上,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牛棚前。他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先是背在身后,又觉得不对,垂下来放在腿侧,又觉得彆扭。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毛了,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用一根別针別著。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那种粗糙的黑红色。
“看我干啥?”二叔被林逸盯得不自在,“你倒是拍啊。”
“二叔,笑一下。”
二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右边的牙缺了一颗,是去年啃甘蔗的时候崩掉的,一直没去补。“我这样行不?”
“行。”林逸按下快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二叔也给他拍过照。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二叔特意借了邻居家的相机,在牛棚前给他拍了一张。那时候二叔的头髮还是黑的,牙也没缺,笑起来很憨厚。那张照片后来被他夹在笔记本里,带到杭州,又带回福鼎。现在不知道塞在哪个箱子里了。
回到杂物间,他把照片导入电脑。照片拍得不错——牛的眼睛很亮,二叔虽然笑得僵硬但很真实。他看著屏幕上的二叔,忽然想,这张脸比任何gg语都有说服力。这就是养了一辈子牛的人,他的手是粗糙的,他的衣服是旧的,但他养的牛是好的。
接下来是写文案。
怎么写,他想了很久。他不是不会写——在杭州做运营策划那些年,他写过无数文案,有的转化率很高,有的石沉大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卖的不是別人的產品,是他二叔的牛。他不需要编故事,只需要把真实的东西写出来。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盯著闪烁的光標,开始敲字。键盘的“n”键还是不好使,每次敲到“牛”字都要用力按两遍。第一段他改了三次:第一次写得太像gg,刪了;第二次写得太囉嗦,刪了;第三次他终於找到感觉——就写二叔。
“二叔家的牛,养在福鼎的山里。吃的是山上的草,喝的是山泉水,没餵过一颗饲料添加剂。贩子压价压到一斤十二块,二叔不卖了。他说,这牛这么好,凭什么贱卖?所以我自己帮他卖。
你认养的是这头牛的十二分之一,年底会收到五十斤它身上的肉。剩下的十一份,会分给另外十一个人。但你可以在手机上看它吃草、喝水、晒太阳,像看一个远方的老朋友。
不认识我?没关係,我叫林逸,福鼎人。小时候吃过二叔养的牛,知道那是什么味道。现在,想让你也尝尝。”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最重要的是真。没有形容词堆砌,没有夸大其词,就是老老实实地把二叔的故事讲出来。
他把这段文案配上二叔的照片和牛的照片,用最基础的网页模板搭了一个认养页面。没有设计师,没有前端,界面简陋得像是十年前的网站——白色背景,大號宋体字,图片排列得歪歪扭扭。整个页面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上面写著:“认养一头牛”。点进去是认养信息填写页面:姓名、手机號、认养数量、备註留言。
他盯著自己做的这个页面,忽然苦笑了一下。
以前在杭州做社区团购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专门的產品经理和ui设计师,做一个活动页面要开三次评审会,设计稿来回改七八版,上线前还要做ab测试。现在呢?他一个人,一台旧笔记本,一个通宵,做出了这么一个东西——丑是真丑,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该让人点的按钮也能点。
“以前是没条件也要硬上,”他自言自语,“现在是有啥用啥。也挺好。”
他把连结生成出来,盯著那个url看了很久。这是他第几次把连结发到群里了?以前做社区团购的时候发过,做直播带货的时候也发过。大多数时候,群里的人只是礼貌性地回復一句“加油”,然后石沉大海。他关掉页面,又重新打开。反覆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连结转发到了自己的微信群里——大学同学群、前同事群、几个创业社群。
大学同学群里很快有人回覆:“林逸你现在在老家?”他回:“在。”那人说:“好久不见,什么时候聚聚。”他没再回復。
前同事群里更安静,连结发出去后只有一个人点了个赞,其他人的头像整齐地排在那里,像一排不会说话的石头。
创业社群里倒是有人认真看了,问了他几个关於认养模式的问题——怎么溯源、怎么保证品质、冷链怎么解决。他一一回答。那人最后说:“有点意思。我先不认养,帮你转发一下。”
发完所有群,天已经快亮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海风停了,牛棚里传来牛的反芻声,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他想起以前创业的时候,通宵是家常便饭。那时候还有苏青陪著。她在旁边画图,他在旁边写方案。凌晨三四点,她会伸个懒腰,说,林逸,我饿了。他就去楼下便利店买两杯关东煮,她吃贡丸和萝卜,他喝汤。后来她不在了。他也再没吃过关东煮。
他把电脑合上,去二叔屋里睡了几个小时。睡前他看了眼手机,群里没有任何新消息。那个认养连结安安静静地躺在几十个对话框里,像一颗被隨手丟进大海的石子。他不知道明天醒来会看到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牛棚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哞叫,像是大地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