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命人换上新的茶点,搁在书案上,低声道:“殿下,这是朱府新请的扬州厨子做的几样点心。”
商阙原本还在犹豫要把棋子下在哪里,看见福安端来的点心,连忙献宝似的将那盘点心放到殿下跟前,说道:“臣早就听闻扬州城的点心做得极好,殿下不如先歇会吧。”
褚绥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侯爷是要认输了?”
商阙无奈地笑了笑:“殿下步步为营,臣想了半日,还是不知该如何破这盘棋。”
“是你说的,要与孤下棋。”褚绥捻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不能让让臣吗?”商阙跟着落下一枚黑子:“臣每一步棋都被殿下堵死了。”
就在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匆忙走了进来:“殿下,朱大人求见。”
“既然殿下有事,那便改日再下。”商阙起身时,袖口“不经意”地擦过棋盘,几枚棋子被他的袖子掀翻,滚落在地。
他连忙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唇边浮起一抹笑:“臣不小心乱了这棋局,殿下恕罪。”
褚绥看着他这般无赖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手中的棋子搁回了棋罐里:“罢了。”
商阙得意地笑了笑,帮忙把棋子收好。
“让他进来吧。”
“是。”
朱景同穿着一身棉衣,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带子,靴面上也干干净净,跟那日第一次见面时,仿佛天壤之别。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朱大人今日来,是有何要事?”
朱景同看向跟在殿下身后的威远侯身上,目光滞了滞,脸上闪过几分犹豫,京中传言威远侯曾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与太子殿下的感情极深,看来传闻不假。
他收回目光,将藏在袖口中的账册取了出来,恭敬地递到太子殿下跟前,“这账册记录了扬州盐税损耗的旧账记录,臣按年份、批次、发运路线整理过一遍,请殿下过目。”
第45章真凶
书房静了一瞬,朱景同低着头,捧着账册的手一直在颤抖,此时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他们全家的生死,只凭太子殿下一句话。
褚绥静静地打量了他许久,并不意外他会找上门来。
听说盐运使那日将账册送去朱府后,便去了一趟医馆,最后还是让人给抬回去的,朱景同听说这件事后,吓得够呛。
褚绥猜到他会按捺不住想要来找自己,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商阙朝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那本账册,他并没有好奇地窥看里面的内容,转身将册子放在了殿下面前的书案上,便退回了殿下身后。
褚绥低头看了眼那本账册,封面上没有题字,上面还裹着了一层灰,有擦拭过的痕迹,他随意翻了翻,明知故问道:“朱大人这是何意?”
“扑通”一声,朱景同跪了下来,他沉默了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身为扬州知府,明知盐课司账目有异,明知各路盐税被层层虚报,却知情不报,臣有罪。”
褚绥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放回了账册上面,账册的字迹细密而工整,清晰地记录了某个批次的盐引发放日期、数量、承运商名称,和对应的盐课入库数字,其中盐引编号和入库记录对不上的批次,也被重点标记了,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注释,写着“盐课司库吏称,此批盐引已发运,底册存根遗失”。
朱景同伏在地上,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直到翻页的声音停止,他才把蔓延在嘴边的话一一道来:“扬州城的盐一直卖的都是四十文钱一斤,可却要收两百文钱,其中有八十文钱的损耗作为盐税,这些损耗通常是在生产、运输和销售这三个方面上。”
关于这一点,朱景同也详细记录在册,盐的利润,朝廷占了八成,而盐税经过每一环剥一层,到最后,那八十文钱的盐税,朝廷只占了两成,其中八成都进了路鸿哲的口袋。
官盐经过多道工序熬煮筛滤,色泽如白雪般细腻,颗粒细小均匀,没有杂质,不像粗盐那般灰暗粗糙还混着砂砾,甚至有一股土腥味。
从前,官家是官盐和粗盐都有卖,普通老百姓即使吃不起官盐,也能吃上粗盐,只是后来,官家只卖细盐,也就是如今的官盐,粗盐早就不卖了,老百姓想要吃上盐,必须买官家的细盐。
至于其中缘由,要追溯多年以前,一句“精制细盐,以利民生”。
当时劝谏的大臣是说:粗盐太多杂质,百姓容易生病,不如把细盐的价格降一降,让百姓也能吃上细盐。
而这个说法只不过是借口,当时的粗盐利润太薄,朝廷根本不赚钱,当时的皇帝便同意了这个做法,将粗盐去掉,从此往后,只卖细盐。
刚开始细盐的价格确实一降再降,虽然比粗盐还是贵了些,但也在百姓们能接受的范围内,可后来官盐的价格年年都在涨,粗盐从市面上彻底消失之后,官盐一度涨到了百姓几乎买不起的价位。
可朝廷很快就发现了,官盐的价格太高,百姓便不肯买了,也是那时,开始有人做起了私盐的生意,私盐贩子卖的盐虽然不比官盐精细,但比粗盐的品质更好,百姓们更愿意买私盐。
为此,陛下将“私盐”一事定为重罪,轻则砍头,重则诛九族,任何盐商没有官府下发的盐引私自售卖,一律当斩。
最终,盐价定在了四十文钱一斤,后来又加征关税,变成了如今的两百文钱三斤盐。
而这八十文钱的损耗,分别体现在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这三方面上,其中生产和运输方面损耗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