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是火光通明。几十支松油火把插在地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把整个祭堂照得像烧着了一样。
院外那株老榕树黑沉沉的枝叶间,此刻攀附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白天打过照面的寨中汉子无法进入祭堂,便如猿猴般骑坐在粗壮的枝干上,举着望远镜居高临下地窥视着我们。
我们十个人站到火塘边,穿着麻袍,戴着山鬼或花妖的面具。我透过两个狭窄的眼孔,试图从身形、姿态和各种小动作去分辨谁是谁。
第一个认出的身形最为熟悉。
宽阔厚实的肩背、微微前倾的脖子,那是杨山。
可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另一个花妖身上,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我这个妻子。
紧挨在他身旁的花妖太显眼了。
即使裹着同样的麻袍,那高高顶起的丰满胸部,以及麻袍下摆露出两截修长笔直的白腿,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的身份。
那是车忆湘。
她身边的山鬼身形高大匀称,手指修长,指甲整齐干净。
那是徐浩明,我绝不会认错。
再往右,那花妖身材短平,腰身结实。
那应该是从小被车忆湘压得死死的马憎芳。
她身边站着个铁塔似的山鬼,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麻袍袖子被胳膊上那圆滚滚的肌肉撑得绷绷紧。
那应该是赵大丁,马憎芳闪婚的外地壮汉。
接下来,那山鬼微微发福,双手叉腰,两腿分开,双脚外八字撇着,透出一股肆无忌惮的架势。
绝对是寨长杨海福。
他身边的花妖丰乳肥臀,胸前两团沉甸甸的乳肉把麻袍撑得晃荡,不时扭一下腰,骚劲像体味一样藏都藏不住。
那是庄京京,寨长的三婚妻子。
最后,那山鬼驼背干瘦,像一截风干的枯木。
那是老光棍马有栓。
他身旁的花妖身段妖娆,透过麻袍下摆的开叉,能看见她从大腿一直缠绕到脚踝的纹身。
那是韩媚玲,流言中的买来媳妇。
族长老覃瞎公拄着拐杖,站在火塘正对面。
他戴着山鬼王面具,黑面獠牙,额头生角,嘴里吐出一条血红的木雕舌头。
那拐杖杖头有意无意地被雕成了龟头的形状。
两个侏儒合力抬来一口大陶缸,缸里泡着许多粗布巾,黑乎乎的药汤正冒着热气,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
“山鬼站位——花妖列队——焚香告祖——魂归神位——”族长扯着嗓子,用苍老的声音唱起了古老的山歌调子。
我们被两个侏儒赶成一排,肩膀几乎碰着肩膀,火塘里的热浪一波一波扑在脸上。
两个侏儒点起三炷土香,手指般粗,一尺来长,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
刺鼻的烟雾袅袅升起,钻入鼻孔后直冲脑门,让人血脉贲张。
族长也抓出一包药材扔进火塘,顿时浓烟滚滚,迷烟像活物一样从我们脚踝往上爬,钻进麻袍的开叉里,钻进腿心里。
迷烟最浓时,族长老覃瞎公开始跳了。
他身子扭得像狂风里老柳树,腰身一挺一挺。
他的影子被火塘红光拉得老长,一耸一耸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活像一个巨大的山鬼正压在花妖身上干好事。
“哎——听好了啊,山鬼花妖都听好了——!哎——山鬼花妖听仔细,祖宗规矩记在心!”
他一边跳一边扯开那副破锣嗓子唱着,声调瘆人,忽高忽低,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