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蒸汽从洗衣机顶部的排气孔喷出来,在上午的阳光里变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
“大河镇那晚,这件衬衫就掉扣子了?”
她问这句话时没有抬头。针尖继续在布料里穿梭。
“嗯。”
“晚上睡觉不老实。”她说。
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
她缝第五针时针尖在布料上多扎了一下——原来的针孔旁边,一个新的小洞。
她把那一针拆了,线往回抽,重新扎进原来的孔里。
衬衫的布料在她膝盖上摊着。
她坐在洗衣房唯一的一把木凳上——凳面被水泡过多次,木纹已经发黑。
他站在她旁边,距离约半米。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后颈的发际线——头发盘在工作帽里,但几缕碎发从帽檐下漏出来,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在她低头时刚好被领口的阴影遮住了一半。
“好了。”她把线头咬断。
牙齿在日光下白得有些意外。
门牙咬住棉线时下唇轻微地外翻了一下——一个和年龄无关的、纯粹属于年轻时的肌肉记忆残留的动作。
她把衬衫抖了抖,展开检查。
手指在扣子上按了按——确认缝牢了。
递过来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粗糙的,有洗洁精和消毒水常年浸泡后留下的干燥硬皮。
触碰持续了约一秒。
她没有立刻缩手。
洗衣机的滚筒转到了一个平衡位置,咔嗒声停了。只剩水流的哗哗声。
“谢谢陈姐。”
“谢啥。”她转回去继续拧浴巾。手臂用力时后背的肌肉在工作服里移动——肩胛骨在藏蓝色布料下面微微凸起,被拧毛巾的动作拉平。
朱斌拿着衬衫走出洗衣房。
阳光已经升到了梧桐树的半腰,光线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手上的衬衫被缝好之后多了一点重量——一颗扣子的重量。
微不足道。
但衬衫在手里攥着时的触感和之前不同了。
下午他在院子里踱步。
梧桐树的叶子被昨晚的小雨打湿过——地上有几片落叶,边缘发黄,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
法国梧桐在八月底还不到大面积落叶的季节,但总有先落的几片。
他把其中一片踢到墙角。
墙角的青苔在雨后更绿了。
晚上,隔壁房间——陈美兰的房间——亮了灯。
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画了一条细长的光线。
窗口传出搪瓷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几声轻咳。
收音机开着,黄梅戏《女驸马》的唱段从墙壁那头渗过来,旋律被老旧的收音机喇叭滤掉了一层高频,剩下的部分柔软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