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很早。
青词站在沈家祠堂的院子里,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梅树的枝条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可她知道雪会越下越大。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总是这样,先试探性地落几片,像是在问:“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然后不等你回答,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白天打理祠堂,晚上看军报。北境的战事还在胶着,北狄人的三路攻势被挡住了,可他们并没有撤军,像一群围着猎物的狼,知道猎物还没死,只是在等它流干血。朝堂上的清洗还在继续,太后的党羽被一个一个地拔掉,可根太深了,拔一颗,旁边又冒出来一颗。萧衍每天在宫里忙到深夜,听说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青词没有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你母妃被我扳倒了”已经说了,“沈家的案子翻过来了”也已经说了。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萧衍有没有同样堵在心里的石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搬出来。
雪越下越大了。青词站在梅树下,看着雪花在枝头堆积起来,薄薄一层,白色的,像糖霜。她伸出掌心,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她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沈府门前的雪,也是这样白的,可被血染红了,红得刺眼。她攥紧拳头,把水珠攥进掌心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认得出那个步子——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是他。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也抬头看着那棵梅树。枝头的雪又厚了一层,快要压弯了那些细细的枝条。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掉,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大战之前,”他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刮得有些散碎,“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青词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梅树上。“王爷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堆积着。那沉默不像过去那些充满了试探和犹豫的沉默,更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要把藏了太久的东西拿出来,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处提了上来。
“我知道你恨我。你有理由恨我。你恨了我七年,恨我的母妃,恨我的姓氏,恨我流的血。”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你该恨我。可我还是要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发白。那双眼睛还是深的、沉的,可此刻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请求,是一种很纯粹的、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喊出那句话的决绝。
“我爱你。”
青词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衍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你聪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可聪明的人有很多。不是因为你帮我。帮我的人也很多。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公道。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你没有。你明明可以恨我到底,你没有。你明明可以只翻沈家的案子就走,可你留下来了,帮我把京城收拾干净,帮我把那些亏空填上,帮我把那些漏洞堵住。”
他顿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团小小的雾。“你没有义务做这些。可你做了。你让一个姓萧的人看到——萧家,还有救。”
青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手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把手伸到嘴边,呵了一口热气,雪化了,变成水珠,顺着指缝流下去。
“你说明天就要出征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跟我说这些,是怕回不来?”
萧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等她的下文。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砝码都放上了天平,现在在等她的回答,把她那一半加上去。
青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了。动作很轻,可那一下像是隔着厚厚的铠甲碰到了他的肩膀。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弧度。
“那就活着回来。”她说,“回来之后,再说一遍。”
萧衍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很轻,很淡,像那棵梅树上刚积起来的雪,落在枝头,还没有化。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着。
“好。”他说,“回来再说。”
雪越下越大了。两个人站在梅树下,手牵着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