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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各自痛苦(第1页)

青词搬出王府的那天,下着小雨。她没有带多少东西,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折扇,一本《北境边防志》,还有那个藏在包袱最底层的、谁都没有发现的小布包——里面是母亲的嫁衣和父亲的账册。小七撑着伞,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偏院门口没有送行的人。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贴在地上,湿漉漉的。锦鲤在缸里不安地游动,像是知道主人要走了。青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那棵石榴树移到石桌石凳上,从石桌石凳移到那口养着锦鲤的大缸上。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里是她这七年来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不是鬼谷那种与世隔绝的山谷,是有人间烟火气、有回廊庭院、有清晨鸟鸣和深夜更鼓的地方。

可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在七年前那个雪夜就烧成了白地。

马车从王府侧门出去,绕过长公主府正门,从角门进去。长公主萧玉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片梅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叶郁郁葱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雨后初晴,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干净得像刚洗过。

青词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枝叶。她想,到了冬天,梅花开了,会很美。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冬天。她没有住进正房,选了靠墙的一间小厢房。屋子小,住着踏实,不用怕空荡荡的。

小七把包袱放好,铺了床,打了水,站在屋里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先生,”她终于开口了,“您真的不回去了?”

青词在窗前坐下,看着院子里那片梅树。“不回去了。”

小七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去收拾行李,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柜子里。叠到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时,她的手停了一下——那是太后赐的,青词穿过几次,每次进宫都穿。现在不用进宫了,也不用穿了。她把锦袍叠好,放到柜子最底层。

萧衍是在青词搬走的当天晚上,才知道她走了。

不是有人禀报,是他自己走到偏院门口,发现门没关,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榴树下没有人,石桌上没有公文,锦鲤在缸里缓缓游动,尾巴甩出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正房的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床铺空了,书架空了,连铜镜都被搬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香——她在这里写过很多字,每天早晨一百个“静”字,墨汁渗进桌面的木头里,洗不掉,擦不去。

萧衍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像一根黑色的钉子,钉在那里拔不出来。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

他走回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堆证据——账册、密信、卷宗、密令。一份一份地摊开,从头到尾看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可每一遍都让那个事实更加确凿。他已经不需要确认了,他只是在折磨自己。用那些字迹、那些印章、那些纸张,一刀一刀地割,用疼痛提醒自己——她说的都是真的,母妃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顾长安来送夜宵的时候,看到书案上摊着那些东西,脚步顿了一下。他把夜宵放在桌角,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王爷,先生她——去了长公主府。”

萧衍没有抬头。“知道了。”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萧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萧衍放下手里的密令,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她第一次走进议事厅时的样子,穿着洗白的长衫,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她在北境雪地里抱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说“你是不是傻”;她跪在柴房里,磕了一个头,说“臣替沈家三十七口人,谢谢您”。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证据。

“沈清辞,”他在心里说,“你恨我,我可以接受。可你连恨都不恨我了,我该怎么办?”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没有人回答。

太后施压的消息,是在青词搬走的第三天传过来的。李公公亲自来传话,白白胖胖的脸上还是那副弥勒佛一样的笑容,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是怜悯。

“王爷,太后说了,沈家余孽不能留。您不动手,太后就自己动手。”

萧衍看着李公公,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你回去告诉太后——沈清辞不是余孽,沈家不是逆臣。太后要动她,先动本王。”

李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又恢复了。“王爷,您这是——”

“本王说了,先动本王。”萧衍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李公公没有再说。他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萧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把弓——青词握过的那把。弓臂上的麻绳已经被磨得起毛了,可他还握着,像是握着她的手。

“我不会杀她。永远不会。”他在心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

窗外,天又暗了。萧衍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他不需要光。他的光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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