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太后,”青词的声音高了半度,不是激动,是笃定,“当年沈家案,是先帝御笔亲批的铁案。铁案如山,不可动摇。可太后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沈家有女儿,沈家女儿还活着——如果青词不是沈家女儿,太后就是诬陷;如果青词是沈家女儿,那就说明当年沈家案办错了——办错了一个铁案,杀错了一家人。太后,您选哪一个?”
太后的帘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青词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连发的弩箭。“太后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穿青词,可青词想问——太后是想翻案吗?翻沈家的案,承认当年杀错了人?太后如果不翻,那青词就不是沈家女儿。既然不是沈家女儿,那太后方才说的那些话,算不算诬陷?”
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开始摇头,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在袖子后面偷偷竖起了大拇指——不是给青词的,是给那个问题的。那个问题太毒了,毒到太后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选诬陷,太后的信誉就完了;选翻案,太后的脸面就没了。太后需要的是既不让青词翻身、又不让自己丢脸的第三条路。那条路,不存在。
萧衍微微侧过头,看了青词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青词看到了——不是担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另一口气的表情。他知道她是谁了。她刚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了。
帘子后面,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了浅浅的印痕。她看着帘子外面那个站得笔直的、穿着朝服的、雌雄莫辨的身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愤怒,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失败的恐惧。她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输过。可今天,她觉得自己可能要输了。输给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输给沈崇远的女儿,输给她当年没有杀干净的那个漏网之鱼。
“退朝。”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朝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低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青词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明黄色的帘子,看了很久。帘子后面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把空荡荡的凤椅和还在微微晃动的珠串。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空旷的大殿里,阳光从门外面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长一短,一宽一窄。
“走吧。”萧衍说。
青词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大殿。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朝服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又要下雨了。
“王爷,”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您不怕臣连累您吗?”
萧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本王怕过什么?”
青词没有回答。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还是那么直,那么稳,像一柄出鞘的长刀。可她看到了他左肩微微下垂——那一箭的伤还没好利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很短,白净,瘦削,没有茧子。她把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
“沈清辞,”她在心里说,“你还撑得住吗?太后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今天赢了,可明天呢?后天呢?你还能赢几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全完了。
萧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跟上。”
青词抬起头,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