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她找了一个管狱讼的主事。那人叫郑怀远,是个年轻气盛的举人,刚考中进士,分到刑部,什么都不懂。青词教了他三个月——教他怎么看案卷,怎么审犯人,怎么在刑部站稳脚跟。他叫她“先生”,叫得真心实意。
工部,她找了一个管水利的员外郎。那人叫苏明远,是萧衍在北境时认识的朋友,脾气倔,不好说话。青词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跟他打交道,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软的,最后让他明白了——帮萧衍,就是帮他自己。
每一个人都是青词亲自选、亲自见、亲自谈的。她知道他们的弱点、软肋、欲望、恐惧,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恨什么。她把这些刻在脑子里,像刻一把刀,然后一刀一刀地剖开他们的心,把萧衍的名字刻进去。
夜深了。
青词坐在偏院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红线是她的人,黑线是太后的人,蓝线是还在观望的人。红的少,黑的多,蓝的夹在中间,像一群待宰的羊。
小七端着茶走过来,把茶杯放在她手边。茶叶是龙井,明前的,泡出来汤色碧绿,香气清幽。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忘了喝,忘了很久。
“先生,您该歇歇了。”小七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凹陷的眼窝、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您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青词没有回答。她盯着地图上的那些线,心里在算一笔账——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之中,她已经安插了六个自己人。六个,不多,可每一个都在关键的位置上。吏部的林逸之管考核档案,户部的孙德茂管粮仓账目,礼部的陈思训管祭祀典礼,兵部的韩忠管武选记录,刑部的郑怀远管狱讼文书,工部的苏明远管水利工程。
六个人,六个位置,像六根钉子,钉在太后的心脏上。不深,可够用了。
“先生,”小七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安,“刘福来了。”
青词抬起头,看见刘福从院门口走进来,脚步很急,像是有什么急事。他走到石桌前,压低声音:“先生,王妃那边有动静了。”
青词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
“王妃今天下午进宫了,见了太后。两个人在慈宁宫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王妃的脸色不太好,太后的脸色也不好。”刘福的声音越来越低,“太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必须除掉。’”
青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刘福退下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青词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像是想叹气又不敢叹气,把那口气咽回了肚子里,转身消失在了院门外。
小七的脸色白得像纸。
“先生,太后要杀您——”
“我知道。”
“那您还坐在这里?快跑啊!”
青词抬起头,看着小七。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可那光不是热的,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
“跑?”青词的声音很轻,“跑到哪里去?跑得了吗?跑了,王爷怎么办?那些棋子怎么办?沈家的案子怎么办?”
小七的眼泪涌了出来。“可您不能死啊——”
“我不会死的。”青词伸出手,擦掉小七脸上的眼泪,“在沈家案翻过来之前,我不会死的。”
小七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您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扔下我。”
青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她说。
夜深了。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锦鲤在缸里缓缓游动,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青词一个人坐在石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
太后要杀她。
这不是威胁,是判决。太后不会亲自动手,她不需要。她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会有人替她做——王氏,或者王氏的人,或者任何一个想讨好太后的人。京城里想讨好太后的人,比长安大街上的狗还多。
青词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匕首是师父送的,刀鞘上的花纹都磨平了,可刀刃还是锋利的,能一刀封喉。她把匕首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凉得她手疼。
“师父,”她在心里说,“您说过,我的仇人不在刀尖上,在龙椅旁边。可我还没走到龙椅旁边,就有人要杀我了。您说,我能走到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叹息。
她把匕首收好,站起来,走回屋里。在铜镜前坐下,慢慢地卸下伪装。喉贴、束胸、靴子、长衫,一件一件地脱下来,像是把一层一层的壳剥掉。
铜镜里的脸是疲惫的,苍白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二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五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笑,是苦笑。嘴角弯着,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沈清辞,”她在心里说,“你想好了吗?这条路,你还要走多久?你还能走多久?”
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