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到青词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凹陷——她已经有两天没有睡好觉了。
萧衍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剑,递给她。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块木头。剑柄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握了很多年。剑格上刻着一行小字——“天命所归”。
青词接过剑,抬头看着他。
“这是我十三岁上战场时,先帝赐我的。”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青词能听见,“现在我把它给你。”
青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剑不重,可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剑重,是因为这把剑上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那是先帝的期望,是萧衍二十年的戎马生涯,是他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月的谋士的信任。
“王爷……”青词开口了,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废话。”萧衍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活着回来还我。”
青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没有见过——不是命令,不是期望,而是一种更柔软、更脆弱、更像是在求人的东西。靖安王萧衍,杀伐果断,城府极深,从不求人。可此刻,他在求她。求她活着回来。
“臣遵命。”青词说。
萧衍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回了营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营门的阴影里。
青词握着那把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先生,”顾长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了。”
青词收回目光,把剑别在腰间,握紧缰绳。
“走。”
三百骑兵在夜色中出发了。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没有旌旗。只有马蹄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和夜风吹过沙漠的呼啸声。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前面人的后背,亮得能看清沙丘的轮廓,亮得能看清远处黑黢黢的山脉。
青词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颠簸。她的腿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裤子染成了暗红色。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把萧衍送给她的剑。
她在心里想——“他为什么要给我这把剑?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年,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怕知道。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风中飘动着。她没有去理,就那么让它飘着。反正没有人看得见。在这片沙漠里,在这片黑暗中,在这三百个粗犷的士兵中间,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谋士的头发散了。
顾长安骑在最前面,枣红色的战马在月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根插在沙漠里的铁钉。他偶尔回头看一眼青词,确认她没有掉队,然后转回去继续领路。
沙漠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从满月变成了一弯残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三百骑兵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群奔赴祭坛的祭品。
青词握着腰间的剑柄,在心里默念着两个字——“活着。活着。活着。”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沈家三十七口人。是为了萧衍那把剑。是为了那句——“活着回来还我。”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模糊的地平线。
那片地平线的后面,有北狄人的草场,有北狄人的粮草,有北狄人的心脏。她要烧了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青词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脸,继续跟着队伍前进。
三百孤军,深入敌后。
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