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太浓烈的、太滚烫的、太汹涌的恨意,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出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七年前那个雪夜,她的父亲跪在雪地里,被一箭穿心。她的母亲抱着她在密道里奔跑,被一箭穿心。她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一个死在黑暗中,血溅了她一身。沈伯替她挡箭,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而那个下令的人,就坐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穿着明黄色的凤袍,戴着赤金凤冠,用平淡的语气说“退下吧”,像赶走一只苍蝇。
青词睁开眼睛,眼眶发红,可她流不出泪。七年前那场雪夜已经把她所有的眼泪都冻住了,冻成冰,冻成石头,冻成再也融化不了的东西。
“小姐,你怎么了?”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好久没有叫“小姐”了,只有在害怕的时候才会叫,“你到底怎么了?”
青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笑。
可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用最温柔的表情,把她所有的恨意和痛苦都揉碎了、碾烂了、揉成一个扭曲的弧度,挂在嘴角上。那是她的心在滴血,那是她的灵魂在尖叫,那是她被仇恨烧了七年的身体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我看到她了。”青词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杀我全家的元凶。我就在她面前,她没认出我。”
小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青词伸出手,摸了摸小七的头。那只手还在抖,可她摸得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摸一个孩子。
“哭什么?”她说,嘴角还挂着那个不是笑的微笑,“该哭的人是我。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长安大街,穿过人群,穿过阳光和阴影的交界。
青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师父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你的仇人不在刀尖上,在龙椅旁边。”
今天,她看到了龙椅旁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老了,可她还是那么傲慢,那么残忍,那么理所当然地把别人的命当成草芥。她杀人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念头——这个人碍事了,杀了。
青词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很冷的光,像冬天的月亮,像刀锋的反光,像那口枯井里的水。
她想起萧衍说过的话:“我欠沈家的,这辈子还不清。”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还不清的。三十七条人命,你怎么还?”
可现在她想说另一句话。
“还不清的。所以我要自己来讨。”
马车辘辘地驶回了靖安王府。
青词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那光落在王府的飞檐上,把琉璃瓦染成了血色,像七年前那个夜晚,沈府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她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里有一个人,是仇人的儿子。
门里有一盘棋,她刚刚开始下。
门里有一条路,她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她没有回头路。她也不想回头。
她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