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词拱手,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廊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又冷又暖的气息。院子里的白玉兰开了,花瓣在风中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她站在廊柱后面,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她的后背没有湿。
这一次,她没有紧张到出汗。不是因为她不害怕了,是因为她已经开始习惯——习惯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习惯这种每一步都可能踩空的感觉,习惯这种把自己的命攥在手里、看着别人拼命想抢走的感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可她仿佛能看见萧衍站在那幅山川舆图前的身影——挺拔的,孤寂的,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等待有人把它拔出来。那把剑插了太久,石头已经长到了剑身上,拔出来会疼,不拔出来会锈。
青词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偏院。
小七在院子里等她,一见面就扑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像一只检查领地的小狗。
“先生,你没事吧?那个王妃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事。”青词走进屋里,在铜镜前坐下,开始卸下伪装。
“那个王妃呢?”
“被禁足了。”
小七拍手叫好,在屋里转了两个圈:“活该!让她搜咱们的行李!让她栽赃!让她哭鼻子!”
青词没有接话。她卸下喉贴,解开束胸,脱掉靴子,换上常服。每做一件事,她都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身体轻了几分,像一条被放了气的皮囊,终于可以舒展开来。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二十五岁的脸,二十岁的身量,三十岁的眼神。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潭水底下藏着一座火山,火山底下压着岩浆,岩浆底下埋着三十七条人命。
“小七。”
“嗯?”
“你觉得,萧衍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七歪着头想了想。她咬了一会儿指甲,又揪了一会儿衣角,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长得好看。”
青词等着。
“看起来不太爱笑。”小七又说,“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挺好看的。”
“还有呢?”
“还有……”小七挠了挠头,把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挠得更乱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青词没有接话。
她拿起桌上的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梳子是从鬼谷带出来的,桃木的,齿很密,梳的时候从头皮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可她知道,白纸底下写满了字,那些字她不敢看,也不敢让别人看。
“不是坏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小七的话。
不是坏人。
可他是仇人的儿子。
她放下梳子,把头发重新束好。喉贴、束胸、靴子、长衫——一件一件地穿回去,像穿铠甲,像戴面具。每穿一件,沈清辞就少一分,青词就多一分。穿到最后,铜镜里只剩下青词,沈清辞被藏在了衣服下面、皮肤下面、骨头下面。
“小七。”
“嗯?”
“明天开始,要忙了。”
“忙什么?”
“下棋。”青词看着铜镜里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笑容,冷静的、耐心的、充满杀机的,“和天下人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