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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骑(第2页)

“朕登基那日,国师说朕是蒙受天恩的真龙天子,可呼风唤雨、斡旋造化。那么一场雪而已,朕想让它下便下,宋大人信么?”

他转眸看过来,眼底聚了一团晦暗难明的阴翳,咄咄逼人不肯罢休,似乎非要从宋问慈口中听到一个愿抑或不愿的答案。

良久缄默,直到又一阵寒风刮过耳廓,染上僵硬的绯色,才听宋问慈轻笑一声,“臣信。”

“若真会下雪,便再晚一些罢,不然路遥马疲,臣怕又耽搁些时日。”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宋问慈一贯打太极糊弄鬼一样的话术,挑不出毛病亦没什么值得过分挂怀的地方,但落至祝献耳中便又是另一番意味不明、叫人心思牵动的言语。

以至于一路上他都在反复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车舆窗棂,几乎快要磨出一个洞来。

有句话倒是不会有假,那便是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宋问慈。

只因他见过她的落泪和崩溃,亦亲眼目睹她如何平步青云、周旋于朝中,知晓她委身藏锋的意图,看得透那张笑面背后的冷漠薄情。

正是因为这份了解,他清醒地明白她嘴里十句话有九句不能信,剩下那一句便大抵掺杂了些精心粉饰过的意图,叫人难以捕获。

可他不清醒,倒不如说,面对宋问慈,他更是从未清醒过。

否则他便不会将她从前种种颦笑姿态锁入画卷中,便不会困在十三年前的雪夜,更不会不甘地、浑噩地、压抑着心头刺痛地提出这个全凭天意、好似孩童玩闹一般的赌约。

一路颠簸,昼夜轮转,他们身处同一辆马车,相隔不过几尺,纵然目光相对、指尖相触,他却无法再被施舍些冗余的关注与波澜的情绪。

从谋筹大局的角度来看,宋问慈没有拒绝婚约的理由。而他对她的行事作风有充足的信心,那便是即使这场赌局他真的获胜,她仍会寻个由头结亲。

撕掉这纸奉旨婚约,无异于让一个贪利之徒不去觊觎钱财,让嗜酒之人不去举杯酣饮,让饿了三日的猛禽吐出到嘴的肥肉。

可他仍然胸口憋闷得很,憋闷一场大雪不能彻底湮没了南晋国,憋闷马车拦不住地顺着斜坡直下,憋闷红日彻底落下前圆月不会出现,仿佛永远无法处在一片天空之下。

就好似乘舟漂进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除了顺流而下再无旁的选择。

等到奔波了半月,他们终于要抵达暨川锦都的时候,祝献同宋问慈站在驿站马厩前,瞧着几匹马吞食咀嚼着粮草,突兀地开口问道:“宋问慈,你信命么?”

良驹的命是载人行旅,人不叫它停,它便不能停。

宋问慈一只手还搭在马头上,轻柔地抚摸着光亮的毛发,闻言淡笑了一下,“陛下信么?”

“朕不信。”祝献上前,解下系在拴马桩上的缰绳握在手中,“从来都不信。”

他拖着那匹刚饱食一顿的马驹出来,抬脚一蹬骑了上去,脊背挺立,厚重的衣袍亦难掩清癯颀长的身形,玄黑裘衣下露出一截苍瘦的手臂递至她面前,那双凤眼被低垂的眼皮遮了小半,“来么?”

宋问慈仰首看着他,“去哪?”

祝献挑眉,“你同朕走便知道了。”

一息过后,宋问慈到底还是蹬腿上了马,后脊紧贴着他的前胸,和那夜一样的心跳声隔着衣袍传递振响而来。

祝献喉头一动,哑声道:“抓紧了。”

说罢,他手中缰绳一抖,轻踢马腹,动作利落娴熟,顷刻间便带着宋问慈扬长而去。

饶是多年深居皇宫之中,祝献的骑术也称得上精湛,他一路疾驰却稳若磐石,纵然穿行崎岖山道亦无有阻滞。

此息间天光不过才刚开了道口子,周遭几乎还是一片昏暗,宋问慈有些看不大清楚路,只能听到树枝震颤和身后人一张一翕的呼吸声。

喷洒而出的热气触及耳廓,叫她扶着马鬃的手一紧。

迎面而来的风虽不比平京砭骨,却也发凉,而身后的人像座滚烫的火炉,可他面上分明瞧上去青白如厉鬼,却不知为何手心和气息都如此温热,温热得有些灼人。

或许正如他这个人一般,心底里似是藏了团火,剖开来便要被那火焰烫到皮肉。

“冷么?”

“陛下觉得呢?”宋问慈回过神,唇角的弧度比不上平素那般得体温和,“有臣在前面给陛下挡风,想必陛下龙体应当安然惬意。”

祝献轻笑一声,垂眸看着下颏处她乌黑的发顶,“那真是辛苦宋大人了。不过宋大人放心,若你受了凉,朕会亲自贴身照料你,定叫你身子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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