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问她缘何执意要走那武关道,亦没问那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拧眉看向一旁的夏含章,怎么瞧他这张笑容和煦明朗的脸怎么不舒服,冷声道:“世子下次可要把禁卫军的腰牌收好,朕可不想因着你的粗心大意连带着被人迷晕了去。”
夏含章忙点头应是,自知理亏。
这次几人被朱山梨连迷晕带扛走的险事儿,说到底也是因着他这禁卫军的腰牌被人瞧了去。若非宋问慈留了个心眼,他们怕不是有去无回。
“陛下这番南下一来一回可是得两月左右,朝中要事莫不是叫惠王决断?”宋问慈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抻开手掌凑近冒着热气的火炉,敛眸问道。
祝献将窗上的帘布放下,往前凑近了些,笑意攀上眉梢,“宋大人不愧是伴朕左右多年的爱臣,总能同朕心意相通。”
银珠碎雪两人眉头微皱,总觉得这话听着叫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却又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只好一边佯装走神一边偷偷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
“陛下倒是放心惠王。”
宋问慈这话半遮半掩,当着夏含章的面说出来却似明人不说暗话一般,就差把以惠王那厮的德行难保不再搞些动作的意思摆在脑门上了。
若是旁人在,她自然不会如此言语,但夏含章这人性情简单,心思纯良,她不过两日便摸清了底细。想必经行刺一事,他此刻心里正不知当如何面对惠王,踌躇纠结着呢。
但他只是性子善,可不愚笨,骨子里更是个有主见的主儿。
这种人宋问慈不抱多大期望让他心甘情愿踏上她这艘船,却心知肚明已生的裂隙就没有再严丝合缝复原的道理,夏含章心存芥蒂,与惠王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没有人能拒绝在这时候火上浇油,让这芥蒂再长得大些。
祝献瞥她一眼,接过话茬:“让他与太后狗咬狗岂不美事一桩?”
连丁福安都觉得他这般当甩手掌柜、屁颠颠追着宋问慈南下是为胡闹,而旁的不知内幕的朝臣只当他又犯了四处玩乐的病,没个正形。
但他在走之前就想好了,把监国的重任托与祝怀礼大有裨益,他定会百般针对宋家,而太后亦不可能叫他轻松如愿。
两人明争暗斗,你来我往,少说也得各自剜一块肉下来。
说到底,他本对祝怀礼这个瞧着他长大的皇叔心存恻隐,毕竟他们血脉相连,又素来关系融洽。
可自从设计诬陷宋问慈入狱之后,他似乎愈发无意收敛私下动作。
祝献有时倒真心觉得他这皇叔坐这皇位颇为合适,只不过因那一纸诏书被推进火坑的人是他。
现下因着宋问慈的缘故,无论他祝怀礼作何想法、有何意图,又如何期望扶皇室大厦之将倾,他都无法再与他平和地坐下来商榷政要。
祝献敛眸,盯着那炉子里霹雳吧啦闪烁的火苗出了神。
但不知为何,他总隐隐觉得,就算没有这点分歧,他们也迟早有一日会走到各别两宽的境地,就仿佛这是皇亲贵胄之间的宿命。
“姑母年岁已高,与惠王相互帮衬倒是合情合理。”
宋问慈手掌一翻,又将手背对着那火炉取暖,神色淡然,半点不见睁眼说瞎话的别扭之感。
祝献嗤笑一声,话里却并非全然都是讥讽之意,反倒多了些宋问慈听不太出来的情绪,“那倒是不知太后临近年关命你南下,在人生地不熟的他乡过岁除,是人老脑子不好使了还是心里压根就没你这个侄女。”
宋问慈杏眼盈盈,火光在瞳仁里倒映闪烁着,“我算是知道陛下缘何随我们南下,想必是今年惠王不愿再抛下府邸的莺燕们抽空陪你过年了罢。”
她咧嘴一笑,端得是亲和的面相,说出的话却直教人恼火,“陛下若害怕苦闷,直言知会臣便是,何需如此弯绕。”
银珠何时亲眼见过这等唇枪舌战的场面,深知皇帝阴晴不定性子的她不禁心下一紧,却瞧见旁侧的碎雪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悬着的心又落下两寸。
碎雪对上她投过来的目光,眼神安抚道:小场面,莫惊慌。
她从数年前宋问慈回宋府时便一直跟着她,她与晋琰帝一见面便唇齿相对这戏码,少说她也见了百来回,大多都是晋琰帝败下阵来。
毕竟论嘴皮子功夫,她说她家大人位列平京城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偶时这斗嘴的场面被旁人听了去,写进话本里流传到民间,便激起了御史大人与当朝皇帝水火不容的传闻,后来大多演变成宋问慈不惧权势、刚正进谏的戏折子。
碎雪耳根子灵脑瓜子也灵,她心下有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二人这口舌相争之间多了分说不清的私人恩怨,反正听着和平素不太一样。
她正神游着,忽地听到祝献用那阴恻瘆人、仿佛从墓里爬出来吃人的恶鬼一般的声音说道:
“朕倒是想,可这样岂不是要打搅两位聘约夫妻的相处,朕可不想做个坏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