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眸看向那下一秒就要陷进皮肉里的通红炙炭,哆嗦得不成样子,“好好,开诚布公,你有何委屈便都说出来罢,我听着,把这木炭放下……”
火炭更近了半寸,皮肉当即溢血不止,惹得宋郡生嚎叫连连,但宋问慈似乎又无意更进折磨,只是笑意更甚,“宋郡生,有委屈的不是我,是你……和你那还未过束发之年便殒命的儿子。”
眼见宋郡生顾不得喊叫,双眼愈睁愈大,眸底幽暗难明,“你什么意思?……你对之鸣做了什么?”
宋问慈垂眸瞧着那块赤红的炭,缓缓从宋郡生身上挪开,半张脸隐在烛光未明之处,令人难以窥见其间神色,启唇低语道:“哦,我想起来了,是叫宋之鸣没错,父亲最疼爱的长子,也是我同父异母的长兄。”
她说着,似是在仔细端详木炭一般,将其举至眼前,火光在瞳仁上倒映而出,仿佛银蛇般的竖瞳对上宋郡生质问的目光。
她想,这热气还真有些烫人。
“我十三岁的时候回到宋家,那时父亲视宋之鸣为掌上瑰玉,他得太后垂青,又是宋家唯一的男丁,如若顺利的话,应当平步青云,坐上我如今的位子。”
她温润清越的声音似凉风般拂来,落至宋郡生耳畔,却似呕哑嘲哳的埙声,他咬紧牙根,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恨不得将其开膛破肚。
宋问慈迎上他的目光却只是轻笑着,眼眸放空,言语间无悲无喜,仿佛不是在回忆着难言的过往,而是转述着道听途说而来的故事。
“那时我便想,若宋之鸣不死,我便永无出头之日。有他在,宋家便不会送我去私塾,去科举,更不会将这光耀门楣的指望寄托在我一女子身上,即便我胜过他百倍。”
“是你杀了他?!之鸣不是突发急症而亡,是你!!宋问慈!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宋郡生怒气上涌,面赤颈红,脖颈处青筋暴起,拼命想要挣脱束缚的镣铐,扯出刺目的伤痕,他恨得几乎要用那双眼将她五马分尸。
“贱人!我杀了你!!”
宋问慈但笑不语,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将手中炙炭塞进嘴中。
烧得通红的火炭几乎要将唇舌烤熟,宋郡生痛得眼泪横流,哀嚎不已,却无法发出完整的声响。
“宋之鸣自然是你宠爱万分的好儿子,亦是身份尊贵的宋家嫡子。可谁又知道,我背上六十三道鞭痕有一半都是他的手笔呢。不,你们知道,却觉得无伤大雅。”
她抬眸含笑,手却狠狠掐上宋郡生的脖颈,使力将那灼热的火炭晃至他的喉道,瞬息间那皮肉噼里啪啦地冒出肉香味,她冷了眸色,不愿错过片刻他痛不欲生的狼狈模样。
“而我只不过是在他的水里下了毒而已,让他无知无觉地离开人世,可没叫他太过痛苦,难道不够仁慈么?”
闻言,面前男人的眸光更是恨意滔天地剜向她,冷汗伴随着鲜血滴落在地。
宋问慈眯起眼,眼里没有半分因血肉相连而生出的不忍和同情,尽数是宣泄恨意的畅快,“你们宋家人当真是傲慢愚蠢,竟会觉得当年你们为得先皇嘉奖而下毒害死我母亲的事情能瞒得住所有人。”
口舌喉道尽数被灼伤,宋郡生浑身颤抖冷汗不止的模样仿佛缺水濒死的鱼,听到这话却仍恢复了片刻神智,瞪大了眼睛瞧向她。
“父亲很惊讶么?想必若有一日太后得知她尽心培养的一枚棋子,其实目睹了当年的真相只是装作浑然不知,也会如你现在这般悔不当初罢。”宋问慈颇为好整以暇地昂首睨他。
被死死桎梏在刑架上的人闷声嘶嚎,四溅的热泪和通红的身躯落在宋问慈眼里,仿佛油墨染成的画作,惨恸壮丽。
这时石板门外钻进来一道身影,是那金吾卫统领韩霜,他凑至一旁噤声品酒看戏许久的祝献身旁,低声耳语些什么。
旋即,祝献起身两步走到宋问慈身侧说道:“宋问慈,太后来了。”
他顿了一下,笑意戏谑,“你说,她会不会来救她这好弟弟?”
“救?”宋问慈笑得温和,“陛下觉得,他这幅样子还有得救?”
她将手中的铁钳不由分说地塞至祝献手中,笑容更甚,却在旁人眼里多了分阴险狡诈,只听她道:“陛下,你来。”
而后宋问慈便在祝献的凝视下手脚利落地给自己头上浇了桶冷水,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拷在另一幅刑架上,乌黑的长发黏在脸侧,垂落至腰间,滴落着掺血的水珠。
祝献瞧了眼手中的铁钳,又抬眼看向阖眼噤声的宋问慈,唇角噙讥,“宋问慈,朕倒是不知你竟是敢做不敢当之徒。”
宋问慈垂着头,敷衍地应道:“陛下,形势所迫而已,现下臣没有同太后反目的资本。”
祝献俯身上前,气息贴近,抬手轻触了下她湿漉漉的下巴,“宋问慈,朕可不是热心肠的人,若朕帮你,你当如何回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