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你亲生女儿送进诏狱,把宋家钱脉放在火上烤,你叫本宫如何息怒?!你可知本宫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处理你搞下的烂摊子?!”
太后越说越怒从心头起,顺手拿起桌旁的另一个茶盏又狠狠砸了下去,飞溅的碎片直直在宋郡生脸上划下道血痕,鲜血滴落不止。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捂着脸,语气哀怨又颇理直气壮,“我这般做,难道不是因为太后你这些年过分宠爱她了么?!她如今位高权重,好不风光,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我不过是想挫挫她的傲气,何错之有?”
说到情急之处,宋郡生想到自己为官数载没甚建树外,如今还被他一直瞧不上的女儿踩在头上,得太后器重不说,更是人人巴结,怎叫他摁下心里头的不忿。
“好,好,好一个何错之有,父亲精明了一辈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草包!”
太后见他这幅死性不改的模样,干脆扶额阖眼,眼不见为净,只是气得胸脯起伏,半天难以平复。
宋郡生泄了怨气,低眉睨了座上的人,好声好气道:“太后怎知那小蹄子真是条听话的狗,还是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她权势愈盛,难保不起二心,这番下狱正好能叫她认清自己是谁。过两日,太后再救她出狱,岂不更让她死心塌地。”
末了,他悄声道:“况且太后莫不是忘了,她母亲是如何死的了……”
“够了,本宫说过这档陈年旧事要烂在肚子里,断不能叫她知晓。”太后长出一口胸间郁气,指腹揉搓着眉头。
“即便你想挫她的锐气,试她的忠心,拿漕粮一事开刀,陛下必定会借机加强漕运监管,对宋家何益之有?若是陛下顺藤摸瓜,查出了别的,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宋郡生见太后似是快要消气,便挪着膝盖上前,笑得殷切,“阿姊,我虽庸碌,但好歹也在这官场沉浮了半辈子,孰轻孰重我还是能分清的。蜀宁那转运使早有异心,上交的银钱连年变少,正好借旁人手除了他,岂不一石二鸟?”
太后徐徐睁开眼,垂眸瞧着他脸颊血痕处溢出的血沿着下颚划至脖颈,到底是亲弟弟,眼底还是有些不忍,但转瞬那不忍便被冷意所取代。
“宋郡生,你骗不了本宫,这计你一个人想不来也做不出。”
她抬起地上人的下巴,指间发力,微眯起眼,“本宫这些日子在想,那李庸是谁的人?似乎不是你的罢?”
宋郡生只觉得下巴被掐得生疼,听到这话,他瞳孔一缩,顿觉不妙。
太后眼中厉色更甚,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两个月前你去临江湖登船游玩是假,见惠王是真罢?宋郡生,你敢背着本宫和惠王私会,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眼下计谋败露,宋郡生便干脆不打算遮掩了,挣脱开太后的桎梏,踉跄起身,破罐子破摔道:“是,没错,我是见了惠王。”
太后抬眼看他,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你这是要摆明投靠惠王和本宫决裂?宋郡生,你是疯了么?”
事已至此,二人之间便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宋郡生敛去笑意,扬声对峙:“太后,疯了的人是你,你早该清醒了!恕儿身有残疾,无药可医,即便他是你太后的亲儿子,这辈子也不可能坐上那龙椅。你一意孤行就是把宋家往火坑里推!”
“你想过没有,若日后祝献有了子嗣,他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储,届时你我还有活路可言么?你就算想方设法给祝恕铺路助他上位,满朝文武都不可能答应,天下人都不可能答应!”
“啪!”
太后一巴掌使了十分的力,朝宋郡生的脸狠狠甩了过去。
掌心发麻,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角隐隐泛着泪光,“宋郡生,说问慈有异心,本宫看有异心的是你才对罢。你这想法憋在心里很久了罢,倒是本宫愚昧了,忘了你本就是个自私寡情之人。”
宋郡生的头被扇至一边,顷刻间显露出鲜红的手印,嘴角也溢出血来。
他先是怔愣,而后扶手擦去唇边血迹,竟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显得森然可怖,“阿姊,这么多年来,你还是如此专横决绝,怎得不能信我一次?”
“你让我信你什么?惠王许诺了你什么?”太后冷眼瞧着他,眼底郁色愈发浓重。
宋郡生长沉了口气,“晋琰帝荒淫无度,嗜杀成性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是宋家助惠王一臂之力,便是从龙之功,又何须继续背上乱政的骂名?”
“宋郡生!”太后气得满脸通红,几乎快要上不来气,“若真有那一日,他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宋家……”
话未说完,宋府大门蓦地被人撞开,披甲持剑的卫兵齐刷刷涌进来,金吾卫统领随意作了下揖,挑眉轻笑,“宋尚书,跟臣走一趟吧。”
太后眼皮一跳,不过须臾便明白了来人的用意,手紧了又紧。
一旁的宋郡生亦是心跳一滞,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韩统领这是何意?”
韩霜背手而立,神色幽然,“宋御史供认大人您为幕后指使,臣奉命押您到诏狱,对簿受审。宋大人可别让陛下等久了,也别叫臣难做。”
说罢,他捏了捏手中的剑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睨了眼怔在原地的宋郡生,伸臂做出请的姿势。
宋郡生回过神,又急又恼,朝太后道:“我说什么了,她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还欲说些什么,韩霜一挥手,两个卫兵立马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押走。
“放开本官!本官自己能走!”
只余太后留在原地,眼底晦暗难明。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鲜红刺目的掌心,又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