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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得失（第2页）

难得的周末休息日，本该用来查漏补缺、巩固薄弱知识点，却全都被备货、送货、守摊、打理鸡棚占满。天未亮便起身忙活，整日奔波不停，等到傍晚归家，浑身疲惫酸软，压根没有多余心力翻开课本刷题背诵。起初，他靠着过往积攒的学习底子，仍能跟上班级整体进度，成绩波动并不算明显。可随着学业内容不断推进，知识体系愈发繁杂，缺少系统复盘、足量练习的弊端慢慢显露。曾经熟记的知识点慢慢模糊，解题思路变得迟缓卡顿，试卷上的错题越积越多，知识漏洞悄然扩大。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昏黄，老旧灯管微微晃动，满室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同桌林晚棠天资出众，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唯独英语科目存在些许不足。当下所学句式结构、语法变化灵活多变，常常让她琢磨不透。遇到难解的习题，她便主动把本子挪到宋秉昭身旁，轻声开口请教。

哪怕身心疲惫，宋秉昭讲解题目依旧耐心细致。他条理清晰地拆解句式，梳理语法要点，点明容易出错的地方，用浅显直白的方式梳理解题思路。几句点拨就能打通思路，帮林晚棠解开困惑。枯燥的晚自习时光里，两人并肩研□□题的片刻，成了平淡求学日子里一份难得的暖意。

静谧的教室里没有喧闹打扰，素来内敛寡言的林晚棠，难得卸下拘谨，悄声主动说起自家的生活状况。“看着你家里日子慢慢好起来，真心替你高兴。”她垂眸看着习题册，语气轻柔，隐隐带着几分怅然，“我家的条件一直不算宽裕。我姑姑在村里小学做代课老师，负责低年级语文教学，备课讲课、批改作业、看管学生，琐碎事务一桩不落，工作量不比正式老师少。可代课岗位没有保障，薪资待遇微薄，每月收入只有十八元，勉强够维持日常开销，根本存不下积蓄。”

她缓缓诉说日常难处，语气平和克制，没有抱怨诉苦，只是坦然道出生活本貌：“乡村校舍条件简陋，教室透风漏寒，桌椅老旧破损，孩童年纪小也难免调皮难管。姑姑日复一日辛苦操劳，家里的生活却始终没有起色。”

林晚棠刻意避开隐秘的身世过往，只谈及家人的辛劳与家境窘迫。宋秉昭安静倾听全程，没有贸然插话打断，也没有追问她不愿提及的私事。他明白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展露的心事与软肋，只是侧头静静相伴，目光里带着理解与体恤。

等话音落下，教室里再度响起落笔的声响，宋秉昭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安稳温和：“你姑姑守着乡村讲台，护住了乡下孩子读书的机会，这份心意格外可贵。时代一直在向前走，往后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

简单几句话像是抚平了林晚棠心底的郁结，她轻轻颔首，“等一切都步入正轨，你也别太操心家里了，接下来要好好复习准备期中考试了。”近来，他时常对着题目凝神发呆，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家中琐事，迟迟没办法集中精神，休息不足加上心力消耗，眼底生出浓重青黑，朝夕相处的林晚棠将这些变化尽数看在眼里。

高一下学期正是夯实基础的关键阶段，他比谁都清楚学业的重要性。可家庭眼下的处境，让他没办法只顾埋头读书。“摊位才刚刚站稳脚跟，正是积攒口碑、留住客源的时候，半点松懈不得。鸡群刚熬过疫病，日常看护也丝毫马虎不起。”他低声道出内心难处，肩头扛着沉甸甸的家庭责任，“这是家里借着政策机遇寻到的路子，能帮家里摆脱清贫，我没法放下不管，只顾着自己上学读书。”

一边是全家人赖以度日的生计，是身为家中少年该扛起的责任；一边是稳步前行的学业，是扎根成长的必经路途。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很难做到两头圆满，宋秉昭只能咬牙坚持，尽力在两者之间找寻平衡。

林晚棠看着他隐忍纠结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怜惜，诚恳提议道：“往后你带上我的笔记，趁着店里清闲的时候多看看，尽量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宋秉昭刚想道谢，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安静的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为期三天的高一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如期开考。这场考试全面检验半学期以来的学习成果，学校严格规范考场纪律，阅卷打分公正严谨，最终排名具备实打实的参考意义。

坐到考场上提笔作答，宋秉昭真切察觉到自身状态的落差。以往熟记于心的知识点，此刻回想起来模糊零散，梳理耗费不少时间；原本得心应手的题型，解题思路变得迟钝凝滞，做题节奏屡屡被打乱。整场考试心神纷乱，没办法全身心专注思考，他心里清楚，成绩退步并非偶然失手，而是长期分心、复习不够扎实积攒下的必然结果。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收卷声响彻校园。同学们纷纷聚在一起讨论考题，言语间满是少年人的轻松鲜活。宋秉昭独自坐在座位上，心里已然预料到这次成绩不会理想。

等待榜单公示的两天里，班级氛围隐隐带着忐忑，大家都在默默等候最终排名。八十年代的校园会把考试名次用红笔书写，张贴在教学楼公告栏处，名次起伏一目了然，没有半点遮掩。

榜单张贴当日，不少学生围拢上前查看。林晚棠始终专心致志，不受外界杂事干扰，心态沉稳笃定，依旧稳稳守住年级第二名的出色名次，各科成绩均衡亮眼。

宋秉昭则从往日的年级前十回落至年级第三十二名，是他步入高中以来从未有过的退步。

课后老师特意将宋秉昭叫到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叮嘱他摒除杂念，把心思收拢回课堂书本上，切莫因为家事耽误学业根基，辜负自身原本不错的学习天赋。

宋秉昭没有半句辩解推脱，他坦然接受这份成绩，明白这就是取舍之后需要承担的代价。

林晚棠缓步走到他身旁，刻意避开悬殊的名次差距，柔声开口宽慰：“你只是这段时间琐事缠身太过劳累，并不是本身实力变差。调整好状态安心追赶，成绩很快就能慢慢回升。”

宋秉昭看向对方温和的眼眸，扯出一抹略带疲惫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其中道理他全都明白，心底却依旧萦绕着难以消散的酸涩遗憾。前世同样处在这个年纪、这个时代，他一门心思埋头苦读，不问旁杂琐事，走到最后依旧留有遗憾，没能抵达心中期许的高度。今生重回求学时光，想着既能借着时代契机改变家里清贫的处境，还能同时稳稳走好自己的求学路，不负亲人相伴，也不负年少韶华。

可现实总有难以两全的缺憾，守住家人安稳生活，便要牺牲静心求学的时光；专注追赶学业进度，又放不下一家人赖以糊口的营生。得失相伴，取舍两难，成了横在少年眼前一道绕不开的考题。好在这段日子，家里光景已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鸡群养殖安稳有序，集市摊位客源稳固，家中积蓄日渐增多，曾经的贫苦重担慢慢卸下，父母脸上的愁容渐渐消散，笑意愈发真切温暖。这份踏实安稳的生活，是抓住时代机遇换来的馈赠，也是少年分出大半时间心力换来的成果。

走出教学楼，和煦春风拂面而来，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暖意漫上周身，却没能抚平宋秉昭心底沉甸甸的思绪。抬眼望向远方辽阔澄澈的长空，流云缓缓游走，天地开阔辽远，心底渐渐生出一份沉稳坚定。一时的名次起伏，定义不了长远的人生轨迹；一段时日的得失取舍，也注定不了往后的前路归途。照料家人、撑起家里生计，是理所应当的责任。

往后的日子里，他打算重新规整日常作息，在家业与学业之间摸索出合适的平衡点，精简无谓杂事，收拢涣散心神，利用零碎空闲补齐知识漏洞，一步步追回落下的学习进度。人生前路漫漫，得失本就是寻常常态。历经取舍磨砺，守住本心稳步前行，属于宋秉昭的调整与奋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