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未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在后腰的那只小手,轻轻地、却无比肯定地,按了一下。
那是她的回答。
“好,那你仔细看,仔细听。”陆深逸开始翻炒,金黄的蛋块和鲜红的番茄在热力作用下重新变得油润喷香,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平稳清晰的语调讲解,“热剩饭,油可以比平时炒菜少放一点,因为米饭本身会吸油。要用中小火,慢慢炒,把结块的米饭炒散,让每一粒米都受热均匀。。。。。。”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锅铲与铁锅轻微的碰撞声里,显得格外温和。厨房里弥漫着食物重新被唤醒的暖香,混合着孩童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女孩温热的小手稳稳地贴在他的腰侧,成为他站在高处时一道无声却坚实的支撑。她微微歪着头,目光紧随着他翻炒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在氤氲的蒸汽里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放得和他的动作同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与安宁。
这一刻,狭小的厨房不再只是烹饪的场所,它成了一方被温暖与安全感充盈的、独属于他们的天地。
午饭简单却温馨。陆深逸将热好的饭菜大部分都拨到了顾蓝笙碗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却吃得无比认真的样子,心里有种莫名的、满当当的满足。
饭后,顾蓝笙主动拿起抹布,踮着脚,一点一点地仔细擦拭餐桌。陆深逸则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没有立刻清洗,而是走回客厅。
他从沙发上拿过一个柔软的靠垫,走到茶几旁,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厚实的地毯隔绝了地板的凉意,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这一角,暖洋洋的。
顾蓝笙擦完桌子,也乖乖坐回他身边,在她另一侧,端端正正坐着那只呆萌的兔子。她脸上还带着饭后满足的淡淡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安安静静等待他安排下午的学习。
陆深逸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她面前那本摊开的三年级语文书。
这个动作让顾蓝笙愣了一下,眼尾微微一挑,露出几分茫然的疑惑,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陆深逸没有立刻说话,他侧过身,正对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地落在她脸上。
“笙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静一些,“我今天和爸爸去学校,见到你以前的班主任了。”
就在“班主任”这个词钻进耳朵的刹那,顾蓝笙脸上那层浅浅的、满足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连唇色都瞬间失了血色。她眼中刚刚还闪烁的、小星星般的光亮,像被狂风骤然吹灭的烛火,瞬间熄得干干净净。周身那放松柔软的气息骤然收紧,空气仿佛在她周围凝固、下沉。
她猛地低下头,瘦小的肩膀像被寒风刮到的幼兽,无法控制地瑟缩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死死攥住了睡衣下摆,指节瞬间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深逸看着她瞬间苍白的小脸和惊弓之鸟般的反应,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颤抖的手上。
“我和爸爸问她,你在学校的情况。”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从她嘴里,没听到半句好话。”
掌心下,那只小手猛地一颤,抖得更厉害了,冰凉得像块寒冬里的石头。
“我看不惯她那副嘴脸,”陆深逸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冽,“我当着校长的面,直接戳破了她的真面目!”
这句话让死死低着头的顾蓝笙浑身剧烈地一震。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了,里面蓄满了惊惶、委屈,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她望着陆深逸,嘴唇微微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陆深逸迎上她惶然的视线,目光坚定如磐石,握紧她冰凉的手:
“笙笙,你听清楚——”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顾蓝笙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陆深逸心口发紧。
“她看不到你的好,是她眼瞎!她说你不好,是她心盲!”陆深逸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劈开混沌的锐利与力量,“是这种眼瞎心盲的人,不配做老师!更不配做我们笙笙的班主任!”
他停顿了一下,望进她泪眼朦胧的眼底:
“所以,我当着校长的面。。。。。。”
顾蓝笙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惊、委屈和被理解的酸涩。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哥。。。哥。。。。。。做。。。。。。什么。。。。。。了?”
她问得艰难,却异常执拗,哪怕眼泪糊住了视线,也不肯移开目光,非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陆深逸看着她泪眼朦胧却异常执着的眼睛,知道她必须知道方向。他轻轻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冰冷的手背,语气变得平静:
“我和她打了个赌。”
顾蓝笙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连呼吸都骤然停了一瞬。
“就赌这个学期期末,全区统考。”陆深逸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赌你能考进——年级前十。”
“轰——!”
仿佛有惊雷在顾蓝笙脑中炸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苍白得像一张一碰就碎的薄纸。年级前十?对她这样一个失学许久、被所有人认定是“废物”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