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祝二自己先愣住了。他的嘴半张着,眉毛跳了两下。甘德旺和沈关音短暂对视,孙大郎宛若一尊泥塑,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饶是严同大,眼里似乎也闪过一丝讶异。
完了,天塌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名字。他一个草民,怎么会知道知府是谁呢?得赶紧取石补天。他干笑两声,微微欠身:“……久闻赵大人贤名,不知近日可好?”
明显是临时改口的补救。
严同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追问,只说道:“知府大人一切都好。”
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老爷!大人,不好了,那小厮悬梁自尽了!”
“什么?”众人惊讶起身,唯有祝二按兵不动。
严同大对随从道:“赶紧叫巡检帮助解绳,仵作来看!”
孙大郎对严同大道:“大人,我先去看看。您……”
“大人,请留步。”祝二学得有模有样,“关于柳树,我还有一个事情要说。”
***
虽说巡检将人救下,那小厮不过只留着一口气。眼球如鱼一般凸起,用破窗户一般的嗓子说了几个字就断了气。
沈关音无事,便和祝二一同回了冷香院。不知何时,石桌上竟有几捆荷叶包,用细绳线捆着,摸着还是热的。沈关音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今早甘管事请府里人吃的全羊豚宴!”
火灾后,孙大郎再也不及往日威风,山羊胡子也蔫下来,乔夫人怎么劝也不见好转。甘德旺见府中人心松散,便和厨房商量了一下,自掏腰包请了一顿烤肉。
祝二将荷叶包抽开,里面装着的是大大小小的烤肉:烤带油腰子、油边、月牙骨、羊尾油、腿肉,撒着胡椒和安息茴香,在阳光下还泛着油花。据甘德旺介绍,此乃宫廷烧割的制法,整只烤熟,现场切割。
沈关音拿起银质叉子,戳了一块送进嘴里,还是热的,油脂直接在嘴里爆了汁。为了解腻,祝二又沏了一壶黄山云雾。此茶产于徽州黄山,名品极高,入口清冽细腻,兰香幽幽。
男人左手把着茶杯边缘啜饮一小口,放到石桌上,慢条斯理地把肉串夹入两张薄饼之间,手掌一捏,将签子抽出来,就着酥脆的烤饼,咬了一大口。
沈关音定睛看他,心头总盘桓着一股奇怪的感觉,真就似云雾缭绕一般。这没心没肺的家伙还在大口吃肉,神色如常。
“你现在对自己的身世有没有头绪?”沈关音切开一块腿肉,包进野蔬菜里,“你家是青州府士绅?”
她猜测祝二是士人出身,能书善画,识文断字,合情合理。不是她只能这么猜测,是只敢这么猜。在往上的,她都当做天上的神仙。
祝二转转眼睛:“我说过的,我干过很多行当,邸报行知不知道?里面的书吏,专门抄写各种政令。这个我也干过。”
沈关音默默咬下一口油边,看了他一眼。又来这套。
沈关音的眉毛戏谑地抬起来:“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藩王叫什么?”
祝二吃掉最后一口,嘴巴鼓鼓囊囊。他故作思考,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青州有藩王吗?”祝二一脸真诚地说道,“齐地不是除国了吗?”
曾有太祖之子,确实有齐王之位,不过早已被废,无子国遂除。
沈关音的笑意渐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时过境迁,青州现在是惠藩所在之处,惠王一字王,亲王级别。始封王是先皇的同母弟弟,当今万岁的叔叔,自幼同吃住,恩眷深重。你一个邸报书吏,连州府的大红人都不知道?”
祝二漠然道:“那跟现在的惠王又有什么关系?”
沈关音压低声音:“什么关系?现在的惠王是已故千岁的儿子啊。王爷的弟弟呢,也就是一位郡王,当街拆了他的府门,闹得沸沸扬扬呢,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祝二一愣:“拆门?!拆的那个?”
沈关音自然道:“听说是角门。就跟拆自家房门一样。我还去看过呢,现在已经修好了。”
祝二皱起眉头,“真没品,那郡王叫什么名字?”
他骂是真骂,真情实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