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布尔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问。上次那个画家请莉莉小姐去看画室,第二天莉莉小姐的脸色难看极了,再也不许她提那个人。那个画家也再没出现过。
莉莉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第二天,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她从后院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暗纹,在阳光下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流动。她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白得近乎透明的、线条柔和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下巴。身后站着昨天那个女仆,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退后了一步。莉莉侧身让开。
“请进。”
女人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鞋是浅灰色的,鞋面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走过柜台的时候,莉莉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很多种香料按某种秘密配方调配出来的味道。兰花的底香,麝香的暖意,还有一点点檀木的沉稳。这种香水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女人在诊疗室门口停了一下。莉莉推开门,让她先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兜帽摘下来。莉莉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美艳的、精致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脸。眉毛画得很细,眉峰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大方和自信。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上翘,睫毛很长,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不是那种艳俗的红,而是一种成熟典雅的红色。皮肤很白,但还是盖了厚厚的脂粉。莉莉的目光没有在她的美貌上停留。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些别的地方——那些被脂粉精心遮盖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东西。额头上,发际线附近,有几颗细小的、暗红色的皮疹,被粉盖住了,但粉盖不住那种微微隆起的轮廓。她的眉毛——不是画出来的那部分,是真实的眉毛——外侧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小片毛发稀疏的区域,像一块被虫子啃过的草地。
莉莉的心跳快了一拍。
女人脱下手套,放在桌上。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和嘴唇同色的淡粉色蔻丹。但手背上,有几处不规则的、铜红色的斑疹,边缘清晰,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坐姿端庄得像是去参加宫廷晚宴。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很久之后、已经习惯了疼痛但还是控制不住的身体反应。
“夫人。”莉莉的声音很轻。“您哪里不舒服?”
女人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在里面碎了很久,已经碎到不会再疼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木的感觉。
“他们说你很会治疗女人的病。”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小被纠正过发音的、带着一点矜持和距离感的声音。莉莉没有接话。“我看过王都最好的御医。他们有的说治不了,有的说能治但治了半年一点起色都没有,有的连看都不看就让我走。”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只是想试一试——如果你治不了,告诉我就是了。我不会怪你。”她抬起头,看着莉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莉莉从没见过的神情——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有的平静。既不抱希望,也不绝望。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莉莉沉默了。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那些铜红色的斑疹,看着她的手指——不是看指甲和蔻丹,是看关节。指关节的皮肤比手背上的更红,更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干净的手套戴上,又拿了一副口罩,把鼻子和嘴巴都遮住了。
“夫人,我需要看一下您的口腔。可以请您张开嘴吗?”
女人张开嘴。莉莉拿了一根干净的压舌板,轻轻压住她的舌头,借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她的口腔黏膜。上颚的地方,有几处灰白色的、边缘不规则的斑块,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她把压舌板扔掉,退后了一步,摘下口罩。
“夫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我见过您这种病。但是我不会治。”
女人的眼睛没有眨。她看着莉莉,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王都最好的御医都不敢说能治好我。你一个小姑娘,不会治才是正常的。”她站起来,戴回手套,优雅地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说话,但莉莉看到她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
她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背影消失在橱窗外面。那个女仆跟在她身后,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条被风吹走的影子。
莉莉站在诊疗室里,看着垃圾桶里那根用过的压舌板。她把压舌板扔掉,把手套摘下来,把口罩摘下来,一样一样地扔进去。然后拎着垃圾袋走进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炉膛里,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火苗舔上来,先是蓝色的,然后是橘色的,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掉了,变成一小堆黑色的、卷曲的灰烬。
她站在炉膛前面,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炉火的热浪扑在脸上,烤得脸颊发烫。她把炉门关上,走回诊疗室,用烈酒把桌面、椅子的扶手、门把手、水龙头——所有那个女人可能碰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烈酒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刺鼻的,辛辣的,像一把刀割开了她的鼻腔。她擦得很用力,擦完把抹布扔进炉膛里,看着它烧成灰。
梅布尔在门口探了探头。“莉莉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莉莉关上炉门,转过身。“今天早点关门吧。我有点累了。”
梅布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去门口把牌子翻到“休息中”,拉上了窗帘。莉莉看着窗外暮色中的磨坊街,看着那些正在收摊的商贩,看着那些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的妇人,看着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拉得越来越长。她在想那个女人。在想她说“我只是想找个人看看”时的语气——不是抱怨,不是求助。就像一个人站到悬崖边,不喊救命,不哭不闹,就那么低头瞧了瞧,说了句:哦,原来这么深啊。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梅毒这种病是无解的。汞制剂可以缓解一些症状,但毒性太大——很多时候病人不是死于梅毒,是死于汞中毒。她在另一个时空的教科书上学过怎么用青霉素治它,怎么用血清学检查确诊它,怎么在它还没造成不可逆的损害之前把它从身体里清干净。但她没有学的是——在没有青霉素的时代,在没有血清学检查的时代,在一个女人得了这种病就只能默默忍受、默默溃烂、默默等死的时代,她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办不了。
那天晚上,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她会记住她。她是第一个走进东方草药店、而莉莉没能帮上忙的人。她不会是最后一个。莉莉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走进来,坐下来,把希望放在她的手里,然后她把希望还回去,说:对不起,我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