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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第2页)

她走到他的椅背后,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拥抱,而是真正的、把脸贴到他脸上的、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去的拥抱。她的手臂从他的肩膀后面绕到前方,脸颊抵在他的脸侧,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远处教堂的钟声。她闻到了他的味道,混杂着皮革、墨水还有冷杉的气息。她把脸埋在那个味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那个味道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脖子里传出来。

阿利斯泰尔的手在她小臂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落了上去。没有收紧,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衣渗进她的皮肤里,暖的,像冬天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不烫,但暖。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小臂上,嘴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弯了起来。像猎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看到猎物走进了陷阱时的那种表情。确认他布的网还在,确认网里的猎物没有挣扎,确认她离他想要的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从马尔蒂斯第二次拜访东方草药店的那天起,他就收到了西奥多的消息。一个画家,频繁出入,每次都待很久,每次都和莉莉相谈甚欢。他让人查了那个人——不难查。马尔蒂斯·布兰查德,在王都的艺术圈里小有名气,画技不错,人品很差。他所谓的“夫人”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情人,一个从南区窑子里捞出来的娼妓。他们经常合伙作案——娼妓扮演夫人,降低目标的戒心,把人骗到画室,然后一起下手。那些失贞的少女唯恐被人知道,遭遇了这样的事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没有一个人报过案。所以他一直逍遥法外。

阿利斯泰尔读完调查报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可以立刻让人把马尔蒂斯抓起来,扔进监狱,让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但他没有。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莉莉从巡逻队牢房出来,听到西奥多说漏了嘴,发现他派了护卫跟着她——西奥多回来汇报的时候有些自责和犹豫。他知道她的性格。她不喜欢被人操控,不喜欢命运在别人手上的感觉。如果他继续用监视、用密不透风的保护把她裹起来,她会喘不过气,会想逃。她逃过一次,从莫尔顿庄园逃到布里斯托。她可以再逃一次,从格兰瑟姆宫逃到任何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他需要让她自己走进来。不是被他推进来的,是她自己愿意走进来的。要让一个人自己走进来,最好的办法是让她看到门外面有什么。他放任了马尔蒂斯的接近。护卫还是跟着,但只是远远地跟着,没有干预。他等着马尔蒂斯露出真面目,等着莉莉陷入危险,等着她发出那声尖叫。然后他出现了——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合适的身份。不是控制者,不是监视者,不是那个把她关在笼子里的人,是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她不会知道这一切是他安排的。她只会知道,他担心她,他保护她,他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出现了。她只会知道,她应该相信他,依赖他,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他手里。她只会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而她唯一安全的地方,是他的身边。

如今,她从一开始的抗拒——他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僵硬、会往后缩——变成了主动投入他的怀抱。她抱住他的时候,身体是软的,不是那种被迫的、放弃抵抗的软,是一种自然的、信任的软。她的脸贴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知道,那张网已经收紧了。

可他知道自己还是失算了。

阿利斯泰尔的下巴还抵在莉莉的手臂上,他的手还搭在她的小臂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他的心却还没有平静。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又发出一声噼啪,火星溅出来,落在地毯上,烫出一个细小的黑点。莉莉没有动,阿利斯泰尔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壁炉的光里。

莉莉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她只知道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衣传过来,暖的,足以驱散所有的寒意。她只知道他的心跳从她的额头传过来,沉稳的,有力的,让人心安。她只知道,她不想松开。

但她还是松开了。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像被人点了一把火。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

“晚安。”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晚安。”阿利斯泰尔说。

莉莉转身走了。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但她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快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快到以为只要走得够快,刚才那个拥抱就不会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知道它留下了。留在她的皮肤上,留在她的衣服上,留在她鼻尖那股淡淡的、冷杉一样的气味里。

阿利斯泰尔的嘴角还弯着,弯得很轻,轻到壁炉的火光几乎照不见。她主动抱了他。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布里斯托的阁楼,到格兰瑟姆宫的长廊,从她第一次给他推拿时手指的颤抖,到她站在他面前、红着脸、小声说“晚安”的样子。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里,每一环都在他的掌控中。可当她的脸颊真的贴上他的脸侧,当她的手指真的攥住他的衣领,当她的重量真的靠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心还是跳了一下。只是一下,却重到连肋骨都隐隐发震。他不喜欢失控,可他发现如果失控是因为她,他好像也没那么排斥。

但那股庆幸还没在胸口焐热,就被另一股更蛮横的情绪撞得粉碎——愤怒。不是对她的,是对他自己。他放任马尔蒂斯接近她,等着那条毒蛇露出獠牙,把一切都算好了:时机、距离、护卫的位置、自己赶到的速度,精密得像在沙盘上推演一场必胜的战役。他算到了她会尖叫,算到了他会赶到,甚至算到了她事后会主动靠近他。可他没有算到她会从二楼窗户翻出去。不是没有想过莉莉的倔强和大胆,他只是选择了忽略,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及时赶到。因为他太想要那个结果了——她的信任、她的依赖、她主动投向他的怀抱。

当那个小小的身影从窗户翻出的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生生剜了出去。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甚至来不及想“万一”,就已经冲出去了。他接住她的时候,指尖在发抖。这只手握过剑,杀过人,在千军万马前没有抖过一下。此刻却因为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抖得像个毛头小子。

他输了。不是计划出了差错,而是他发现自己承受不起那个“万一”。万一她受伤了,万一他没有及时赶到,万一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不允许有万一。两种情绪在他胸腔里撕扯,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怎么也解不开。他把它压下去,压在肋骨深处,压在那些她暂时还看不到摸不着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格兰瑟姆宫的花园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幅黑白照片,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像几道被风吹歪了的烟。他看向二楼东侧的那扇窗户——她的卧室,灯已经熄灭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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