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派两个人。跟在她身边,不要让她发现。”
“是。”西奥多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明明他们住得近了,却好像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早上,莉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一碟煎蛋、两片烤面包和一壶红茶。都是平时她喜欢的东西。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又放下了。海伍德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莉莉抬起头,看了看海伍德夫人的脸,又看了看门口。
“大公已经出门了。”海伍德夫人说。
莉莉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粥,这次咽下去了。她吃得慢,但最后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煎蛋吃了半个,面包咬了两口。海伍德夫人看着剩了大半的盘子,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什么都没说。
马车在外面等着。莉莉提早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王都的早晨灰蒙蒙的。她摸了摸裙子的口袋——信还在,那张纸条还在。手停在口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纸条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地址还能看清。河岸街,第三间。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小,攥在手心里,攥到指尖发白。河岸街,南区贫民窟。那里的房子都是用旧木板和铁皮搭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马车停了。磨坊街到了。
莉莉推开车门走下去。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围裙吹得翻起来。她站在街角,看着东方草药店。店门还锁着,梅布尔应该还在路上。她进门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信和纸条拿去厨房烧掉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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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又是周日,大集的日子。莉莉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没有直接去店里。她让马车停在广场边上,自己下了车,混在人群里慢慢逛。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一家挨着一家,棚子的颜色五花八门,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彩色旗子。她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只碗看了看,碗底有一道裂纹,她放下了。又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蹲下来翻了翻,都是些神学小册子和过期的年鉴,没什么意思。
她在一个卖牲口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不是想买牲口,是摊主正在给一头瘸腿的羊看病。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晒得黝黑,手指粗短,指甲里嵌着泥。但他的手法很利索——他把羊的腿抬起来,摸了摸关节,然后用力一拉一推。羊惨叫了一声,放下腿,走了两步,不瘸了。莉莉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
“你是兽医?”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牙齿很白,和黝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乡下兽医,专门给牲口看病的。你是?”
“我是对面东方草药店的。”莉莉指了指磨坊街的方向。“给人看病的。”
兽医小伙的眼睛亮了一下。“给人看病?你是医生?”
“算是吧。”莉莉蹲下来,看着他手边那一排工具——剪刀,镊子,针线,一瓶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的陶罐。“你对动物关节脱位的手法复位很熟练。跟谁学的?”
“跟我爹。我爹跟他的师傅学的,师傅跟他的师傅的师傅学的。”兽医小伙把工具收进一个皮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祖传的,专治牲口的跌打损伤。你这方面懂吗?”
“懂一点。”莉莉说。
两个人蹲在摊位旁边,从牲口的关节脱位聊到人的骨折复位,从草药的外敷聊到内服。兽医小伙说他经常去山里采药,认识不少草药,有些是祖传的方子,效果很好。莉莉问他认不认识止血药,他说认识,还会做,就是配方里的几味药不太好找。莉莉说她可以帮他找,店里正好有进货渠道。两个人聊得投机,兽医小伙说以后可以多交流,莉莉说好。
就在这时,广场的另一头突然喧闹起来。不是平时那种讨价还价的热闹,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了的热闹。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叫“别打了”。莉莉站起来,踮起脚尖往那个方向看。人群在涌动,像一锅被搅浑的粥。她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
然后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喧闹更可怕。喧闹的时候你至少知道还有人在动、在喊、在活着。沉默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突然散开了一个缺口。莉莉看到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青黑,手捂着右胸口,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在放大。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莉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跑过去,白罩裙在风里翻飞。她蹲下来,那个男人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三十多岁,胡子拉碴,颧骨很高,太阳穴上有一道旧疤。他的右胸比左胸鼓,鼓得不正常,像有人在里面吹了一口气,把皮肤撑得像一面绷紧的鼓皮。张力性气胸。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进入了一种她熟悉的状态——冷静的,清晰的,全神贯注的。她在急诊室见过这种病人。车祸的,肋骨骨折刺破肺组织的。斗殴的,刀扎进胸腔的。还有这种——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的肺组织破裂,气体从破口进入胸腔,出不去了,越积越多,把肺压扁,把心脏推到对侧。再不处理,几分钟之内就会死亡。
她需要一根针。粗的,空心的,能刺穿胸壁、把胸腔里的气体放出来的针。她没有针。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她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兽医小伙还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皮袋子,嘴巴微张,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他的皮袋子里有针。不是人用的针,是给牲口用的针。
莉莉站起来跑回去。跑到兽医小伙面前,一把抢过他的皮袋子,拉开,翻。剪刀,镊子,针线,一瓶说不清成分的药水——还有一根针。粗的,空心的,比人用的套管针粗一圈,但能用。她把那根针攥在手心里,转身跑回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你要干什么!”兽医小伙喊。
莉莉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男人的衣服解开,露出右侧胸口。手指摸到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的位置——锁骨下方两指宽,胸骨和□□连线的中间点。她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肋骨的走向。消毒?没有时间了。
她握着那根针,对准那个位置,垂直刺入。
皮肤被刺穿的时候,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呼吸越来越浅,瞳孔越来越散。针尖穿过皮下脂肪,穿过肋间肌,穿过壁层胸膜——一股气流从针尾冲出来,发出“嘶——”的一声。像一只被扎破了的皮球。莉莉的手稳得像钉在空气中。她感觉到针尖下的阻力突然消失了——那是针尖进入了胸腔的触感,像一把小刀扎进熟透了的蜜桃。空气从针尾涌出来,带着一丝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干净的气流。
男人的胸廓开始变化。右胸那面绷紧的鼓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像被放掉了气的风箱。嘴唇从青黑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点点血色。呼吸变深了,变慢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浅。瞳孔开始回缩。眼皮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活过来了。
莉莉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握着那根针。针还插在那个男人的胸口,针尾还在往外冒气,但气流已经变小了,细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蛛丝。她的手开始发抖——明明上一刻还很稳,此刻却是一种事后的、后怕的抖,像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之后才察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