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莉莉把布包放在座位旁边,摘下了斗篷的帽子,靠在车窗边。她的脸很白,像被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倒退,看了很久,久到马车拐了好几个弯,久到窗外的建筑从灰白色的石头变成了红砖的民居。
“谢谢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利斯泰尔坐在她对面,膝盖上还摊着那份文件。他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透进来的光,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温度,也看不出深浅。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同意的。”莉莉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疲惫,但比刚才大了一些。“塞德里克是布兰顿的人,他是弗罗斯特家族的人。他的伤好了,以后可能还会回到战场上,可能会成为你的劲敌。你明明可以不让我去的。”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说过你什么都愿意做。”他的声音平稳,却不带半分商量余地,“只要你自愿留在我身边,别的人、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书房里看书。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
莉莉好像有点听懂了。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从来都是他的手下败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就算把脚治好了,拿什么来跟他争?不足为惧。他想要的只是她。
莉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有些湿意。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安静了很久。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声音,风吹过车帘的声音——这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水填进裂缝里。莉莉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轻,轻到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
但来到格兰瑟姆宫之后的日子,比莉莉预想的要难熬得多。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身份。说是客人,她没有选择离开的自由。说是病人,她的伤已经好了。说是囚犯,没有人限制她在宫殿里走动,只是不能走出大门。每天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在二楼东侧的房间、走廊尽头的阅读室、一楼餐厅和花园的一小角。她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笼子很精美,但她飞不出去。她不太适应这种生活。
女管家多萝西娅·海伍德夫人对着她的时候,脸上常常挂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海伍德夫人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黑色的长裙没有一丝褶皱,走路的姿势像阅兵。她在格兰瑟姆宫待了三十多年,伺候过几代主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莉莉让她犯了难。这位小姐没有任何要求。不要花瓣泡澡,不要下午茶,不要侍女帮她换衣服,不要鹅绒枕头,不要每天换床单,不要早餐送到床上。海伍德夫人委婉地暗示她可以提一些“符合身份”的要求时,莉莉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能不能给我一个针线包?我袜子破了个洞。”
海伍德夫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熨斗烫了一下。但她还是以一个管家的专业素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第二天,莉莉的桌上多了一个针线盒——紫檀木的,里面整齐地摆着各种颜色的丝线、银针、顶针和小巧的剪刀。莉莉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针线盒收进抽屉里,用自己从布里斯托带来的那根针缝了袜子。
贴身女仆格温·索普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圆脸,棕色眼睛,说话的时候温柔极了。她每天来帮莉莉收拾房间、整理衣柜、准备热水,但很快就发现,这位小姐几乎不需要她。莉莉自己穿衣,自己梳头,自己洗内衣,甚至自己铺床。格温觉得自己快要失业了,只好把全部的热情投入到衣柜整理上——她把莉莉仅有的几件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从左到右,从浅蓝到深灰,像一道渐变色的彩虹。
莉莉看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但她没有重新排列。
有时候,莉莉也会听到仆人们的窃窃私语。在走廊拐角,在楼梯下面,在厨房门口——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像蚂蚁一样爬进她的耳朵里。“她到底是谁?”“大公从来没带过女人回来。”“听说是从布里斯托带来的。”“是情妇吧?长得确实漂亮。”
莉莉听到“情妇”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裙摆。她想走过去解释,说不是那样的,说她只是大公的私人医生,说她来这里是为了治病救人的。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解释了又能怎样?说她不是情妇,那她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难过了好几天。但她没有办法解释。
于是莉莉又在躲阿利斯泰尔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躲。除了吃饭,她几乎不出房门,整日把自己关在里面发呆。即便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她也尽量不说话,也不看他。
阿利斯泰尔有些郁闷。他能感觉到她在躲他,但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他给了她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最好的照顾。他允许她去见塞德里克,允许她给敌人治伤。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在书房里思忖良久,没有半点头绪。
脑中却忍不住浮想起在那杏花树下,她走来走去、让花瓣落满身的快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