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想要治好塞德里克的脚。御医说废了的脚,她刚才说她能治。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希望,是笃定。她到底会多少东西?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个手指上已经再也没有了她眼泪的温度。
他不需要她“什么都愿意做”。他只需要她永远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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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赫尔曼把阁楼里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医疗工具包,几件衣服,几本二手书,她的布包,二手杯子,那盏铜底座的旧台灯,那块暗红色条纹的旧地毯,还有那几盆植物。莉莉把伊索的那本草药笔记拿在手里翻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放进箱子。
她给伊索写了一封信。信很短,说她有事要离开布里斯托了,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她会想念诊所的日子,针灸的事情只能以后再找机会教他了。她把信折好,和一小包树皮一起装进信封。那是在马尔科姆的船上、她被绑架的时候发现的,她托赫尔曼买下来的——金鸡纳树的树皮。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字:“这就是传说中磨成粉可以治疗疟疾的树皮。如果你再遇到,一定要多收集一些。”
她把信封和草药笔记一起交给赫尔曼,请他帮忙转交。面前的小桌上还摊着一包树皮,灰褐色,表面布满了纵裂纹,边缘卷曲着。莉莉把树皮翻过来,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表皮,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那股苦味钻进鼻腔,让她觉得踏实。这是过去几天糟糕的经历里,唯一让她觉得不是白受的东西。
阿利斯泰尔从文件上抬起眼睛,看着她对着那块树皮闻了又看、看了又闻的样子,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这树皮很重要?”
莉莉把那块树皮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些裂纹。“它能退疟疾的热。磨成粉,给病人服用,比现在那些放血、催吐的办法有用得多。”
阿利斯泰尔看了它几秒,转头对站在一边的赫尔曼说了句什么。赫尔曼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火车是特快的,两天就能到帝都。车厢和她来时坐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不是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不是挤满了人的过道。这节车厢有起居室、卧室、洗手间。餐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玫瑰。莉莉坐在起居室的天鹅绒长椅上,抱着一个抱枕,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田野,树林,村庄,教堂的尖顶,一重一重地从眼前掠过,像被人快速翻动的画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抱枕上画着圈。
阿利斯泰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目光在纸页之间移动的样子和在布里斯托的阁楼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那个时候他是软的,现在他是硬的。
午餐的时候,他放下了笔。侍者端进来两份午餐,烤鱼配时蔬,还有一碗热汤。莉莉拿起叉子,又放下了。她喝了一口汤,就没有再动了。
“塞德里克他们会怎么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阿利斯泰尔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那块烤鱼排。“两国正在交涉赎回条件。他被送回帝都了,和他的手下一起。相信过不久就能回国了。”
莉莉用叉子切了一小块烤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就好。”
阿利斯泰尔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愧疚——因为塞德里克被抓而愧疚,因为塞德里克是为了救她才来的而愧疚,因为那天甲板上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幕被塞德里克看到了而愧疚。
她不是在担心塞德里克,她是在愧疚。
“弗罗斯特家族不会让他受苦的。”他说。
莉莉点了点头,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她最近都没什么胃口。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我们两国到底为什么要打仗?”她忽然开口了。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是透明的翅膀。浅蓝色的眼睛里没了光亮,只有忧郁。
“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上有一个古老的帝国。后来帝国的最后一任皇帝死了,没有留下继承人。两个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谁都不肯让步,帝国分裂成了两个国家。”
“布兰顿和法兰?”莉莉惊讶地抬头。
“嗯。布兰顿宣称自己有合法的继承权,法兰则坚持自古以来的疆界不容侵犯。”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几百年来,领土、贸易、联姻、背叛——恩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隔十几年就要打一仗,打完了签和约,和约签了又撕,撕了再打。”
莉莉沉默了。她想起斯卡布罗,想起那些被血浸透的绷带,想起玛格丽特说的那句“能活的活,该死的死”。
火车继续往前走,哐当哐当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远处的天空压得很低,云是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揉皱了的棉絮。莉莉渐渐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怀里的抱枕滑下来了一点。阿利斯泰尔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来,弯腰熟练地把她轻轻抱起,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她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