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地哭了。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掀开被子躺了进来,躺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从她的肩膀后面绕过去,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轻轻按在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教堂的钟声。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把他的睡袍洇湿了一小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均匀而缓慢。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沉重的呼吸,沉重的呼吸变成了均匀的鼻息。她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在他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腰上环过去,手掌摊开搭在她的胃部。她的肚子有一小片被体温捂暖的地方,正好是他手掌的形状。她大惊,身体猛地绷紧了,想从他怀里挣出去。但她的动作还没开始就被打断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了回来。箍得不紧,但很稳,像一道锁。
“别动。”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低沉。“你昨晚做噩梦了,我过来看你。你一直哭,我走不开。”
莉莉的身体还在绷着,但她的挣扎已经停了。他松开了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她,把睡袍的带子系好。没有回头看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平稳:“你再睡一会儿。现在还早。”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莉莉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她的脸烫了。
连着几晚都是这样。她做噩梦,他赶过来,她哭,他搂着她,她在他的怀里重新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床单上留着他睡过的痕迹——枕头上的凹陷,被子上的褶皱,还有那股淡淡的、清冷的、像冷杉一样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许是他的熏香,也许只是他本身的味道。她说不出清楚,但她在那个味道里觉得安全。
噩梦渐渐不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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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班杰明刚送来的密信。国王的蜡封已经被拆开了,红色的碎蜡粘在指尖上,他没有擦。信上的字迹很工整,是国王私人秘书的手笔,但那些措辞——那些“同意”、“可行”、“照此办理”——是国王本人的意思。他的计划被批准了。
明面上,法兰已经向布兰顿王宫和弗罗斯特家族递交了外交信函,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人倒吸一口凉气:割让斯卡布罗地区,支付两百万金币的赎金。两百万,相当于布兰顿整整一年的税收。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条件。但他不需要他们接受。他只需要他们看到。
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暗地里,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海伦娜公主是在女王示意下陷害塞德里克,女王已私下与法兰接触,愿以割让斯卡布罗为条件换取法兰长期囚禁甚至秘密处决塞德里克。消息真假参半,但足够让弗罗斯特家族对女王产生致命的怀疑——塞德里克确实是被海伦娜的情报引来的,女王确实想要削弱弗罗斯特家族,这两件事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编,只需要把它们摆在一起,中间的空隙会自己长出故事来。
他垂下眼睫,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动。法兰通过中间人向艾琳娜女王传递消息:弗罗斯特家族正密谋救回塞德里克后发动政变,要么扶持王储上位,要么干脆自立为王。
这不算完全捏造——弗罗斯特家族确实有这个能力,女王也确实一直在防着他们。可王储即便上位也绝对无法辖制弗罗斯特,到时候只能成为一个傀儡。而王储又无嗣,那之后——所以他给女王提供了另一个“交易”:法兰也可以替她“解决”塞德里克,比如在交换条件破裂后公开处决,条件是女王默许法兰在斯卡布罗地区的某些权益。女王可能会犹豫——处死自己的外甥,无论如何都会引发内乱。但她犹豫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弗罗斯特家族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思考。
还有海伦娜。那个女人是一颗已经点燃了引线的炸弹,他只需要把她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消息通过中间人传到她耳朵里:女王可能利用这次机会让她背锅,甚至将她交给弗罗斯特家族来平息怒火。而她唯一的出路是与法兰合作,法兰会支持她夺取王位。海伦娜的动机比任何人都强烈——她恨女王不给她机会,恨愚蠢无能的哥哥占了那个位置。法兰愿意提供有限的军事支持和资金,帮助她笼络国内不满王储的贵族。她不会拒绝。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班杰明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已经拆开的密信,等着他的指示。窗外,布里斯托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夕阳里变成一截黑色的剪影,像一根插在天际线上的钉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布兰顿会陷入内乱。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一边倒的内战,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折磨人的、像慢性毒药一样的内乱。女王、弗罗斯特家族、海伦娜公主,三方互相攻伐,谁也不信任谁,谁也不肯先低头。仗会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拖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他们打够了,打累了,打到谁都不记得当初为什么开战的时候——布兰顿再也不是法兰的敌人了。
而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点亮的水晶灯。水晶的棱角在暮色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像无数只半闭着的眼睛。
他想起莉莉,想起她缩在他怀里哭的样子,想起她包着纱布的手指攥着他衣服的样子,想起她下巴尖得像刀削的样子。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会不会恨他?她会不会在某一天醒来,忽然看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从他身边逃走?不是像从莫尔顿庄园逃走那样,带着伤、穿着男装、一路跑到边境。而是安安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在他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已经接受了、已经不会走了的时候,悄悄地收拾好东西,等一个他不在的日子,离开。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第四天早上,赫尔曼带来了帝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