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完福勒,她靠着墙坐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缝合伤口,止血,把那些还能活下来的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但他们不这么想。他们不记得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来,只记得一件事——她没让他们死。然后他们把这件事刻进了骨头里,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一次。又一次。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帐篷时看到福勒靠着沙袋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面包。他看到她,又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护士小姐。”
莉莉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掰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你以后别挡在我前面了。你后背再裂开,我不给你缝了。”
福勒笑得更傻了。“那你也别跑那么慢。”
莉莉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
身后传来他沙哑的笑声,像砂纸磨在木头上,难听极了。
她的思绪收了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船舱里。塞德里克正看着她。
塞德里克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但我还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能回答,因为这关系到你以后的安全。”他示意莉莉坐在对面另一把凳子上。
莉莉点了点头。尽量保持镇定。
“你为什么被辛德菲尔大公保护起来?”塞德里克的第一个问题来得很快。“你被软禁了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没能在换俘的时候出现?”
莉莉想了想。“我曾经救过他。他受了伤,我给他处理了伤口。为了感谢我,他赦免了我俘虏的身份。”
这是事实。只是不是全部的事实。塞德里克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
“那他现在为什么把你保护起来?据我的人观察,他的人在布里斯托控制了你活动区域的每一个出入口。”
“因为他还需要接受我的后续治疗。他也会住在附近,所以他的人才会把这个区域控制起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保证他自己在治疗期间的安全。”
塞德里克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他生了什么病?受了什么伤?”
莉莉沉默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下面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这是病人的隐私。”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不会透露的。”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是困惑。“他是敌国将领。你救他已经是叛国行为了,你还要替他保密?”
莉莉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像树的年轮,像她怎么也绕不出去的那个圈。
“他是我的病人。”她说。“在战场上,敌我的区别是衣服的颜色。在病床上,敌我的区别是伤口的深浅。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国籍就让他死。”
塞德里克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飞过一只海鸥,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肯定是受到了他的胁迫。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我会带你回雾凇堡。到了那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语气也轻松起来。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被胁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觉得解释了也没什么用。
“但你替敌国主帅治疗的事情,千万不要再和别人说了。”塞德里克有心提点她。
莉莉有些低落地点点头。
“你先下去休息。”塞德里克朝门口走去。“一切等到了布兰顿再说。”
她被帕克带去了船尾的一个舱室。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扇圆窗。玻璃脏兮兮的。她坐在床上,听到门从外面锁上了。
“大人,您真的相信她?”帕克回到主舱室,语气里带着犹疑。
塞德里克站在窗前,看着海面。“她救了我的命。也救了那么多将士。”他的声音很平。“就算她有什么异样,到了雾凇堡,总能查出来。”
“是。”帕克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莉莉坐在窄床上,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她的头有点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塞德里克说的话——“海伦娜公主给我们传递了辛德菲尔大公的行踪。”海伦娜。那个给阿利斯泰尔下药的女人,那个想嫁给他、被他拒绝、摔了一套瓷质茶具的女人。她为什么要帮塞德里克找她?王都那边不是和弗罗斯特家族不对付吗?莉莉想不明白。也许她只是想给阿利斯泰尔找麻烦,至于帮的是谁,她不在乎。
她又想起了艾格尼丝。那个女人病得很重。被人打坏了。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艾格尼丝,不在乎她过得好不好,不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可当帕克说出“她病得很重”的时候,她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塞了太多的东西,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搅不动了。
眼下她只能担心自己。不知道到了布兰顿以后会怎样。希望赫尔曼能快点发现自己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真倒霉,刚过上好日子就又出了波折。她抽了抽鼻子,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那扇圆窗。天已经完全黑了,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白的,瘦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画完了,又用手指把它抹掉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