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莉莉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那道她没见过的疤——大概是后来添的。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她知道他已经好了,能亲自去边境换俘,能跟阿利斯泰尔吵架,能活蹦乱跳地活着。但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布里斯托,出现在一艘不知道要开往哪里的船上。
塞德里克伸出手,想拉她起来。莉莉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尖,停住了。他没有再往前伸,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说。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莉莉的嘴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找我干什么?”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大到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不是找你。是救你。”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你先起来,别坐在地上。地上凉。”
莉莉没有动。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救我?”
塞德里克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从去年五月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莉莉心想,原来都要快一年了。去年五月,她把他的肠子塞回去,把他的肚子缝起来,把他藏在死人堆里。然后她被法兰的骑兵撞倒,被俘,被送到莫尔顿庄园,被克里斯提娜推到大公的床上,逃跑,最后在布里斯托安顿下来。她过了整整一年,从北到南,从战场到庄园,从庄园到布里斯托。
“你为什么要找我?”莉莉边问,边站起来。
塞德里克看着她的眼睛。“当时,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我的肠子从肚子里掉出来,我自己用手捧着。我看到了它们,灰白色的,滑溜溜的,在我手心里蠕动。我想,完了,弗罗斯特家要给我办葬礼了。”他顿了顿。“然后你来了。你把我的肠子补好,塞回去,把我的肚子缝起来。你让我活了下来。”
“我是军中的护士。”她说。“本来就应该救士兵的性命。”
“你不是普通的护士。”塞德里克的声音忽然变硬了,带着笃定。“玛格丽特军医告诉我,她管理的营帐存活率比其他营帐高很多,是因为你。她说你的缝合技术是她见过最好的,你的诊断比很多从医二十年的医生都准,你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莉莉的手指停了一下。玛格丽特。她想起那个头发花白、眼睛布满血丝、围裙上全是血的女人。
“玛格丽特军医求我父亲,求他帮忙寻回一个叫伊莎贝拉·莫兰的护士。”塞德里克的声音缓了下来。“她说她找过了所有尸体,都没找到。她相信你还活着,极有可能被俘虏了。她愿意自己出钱赎回你,求我父亲出面跟法兰交涉。”
莉莉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我父亲同意了。”塞德里克继续说。“换俘那天,我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地念。念到你的时候,辛德菲尔大公非说没有这个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他说法兰没有接收过这个战俘。还说也许她根本就是个逃兵,没有上过战场。”
莉莉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我很生气。但冷静下来以后,我也觉得不对劲。我派人去王都第六医院查你的档案,找到了你的同事和上级。他们对伊莎贝拉·莫兰的描述,跟玛格丽特描述的你完全不一样。他们说伊莎贝拉是一个普通的、业务能力中等的、胆小文弱的护士。没有什么高超的医术,绝无可能把人的肠子缝好塞回去再不出事。”塞德里克看着她。“所以我知道,哪里出错了。你不是伊莎贝拉·莫兰。”
莉莉沉默了几秒。“你找到了真正的伊莎贝拉·莫兰?”
“找到了。”塞德里克说。“她躲在福特郡乡下,嫁给了她的表亲。她母亲把她送走的,说有一个女孩替她上了前线。她们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替她。你什么都没说。”
莉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子。裙下的膝盖隐隐作痛,是刚才被拖上船的时候磕的。她想怕是又要有一块大大的淤青。
“我在布兰顿国内发了悬赏令,贴了你的画像。”塞德里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一个酒吧老鸨来认人,说你是一个妓女的女儿,在她手下长大,一年多以前跑了。她说你叫莉莉,十四岁。”他顿了一下,看着她。“但一个十四岁的、在妓院长大的女孩,不可能有这样的医术。那个老鸨是来骗钱的。所以我把她打了一顿赶走了。”
莉莉眼皮一跳。是玛德琳。
“但帕克起了疑心。”他看向一旁帕克,示意他说下去。
莉莉猛地看向那个绑架她的男人。帕克一脸严肃。“那个老鸨的愤怒,我觉得不像是假的。”
“因此虽然少爷赶走了那个老鸨,暗地里我还是叫人乔装去了猪头酒吧。”帕克顿了一下。“我的人见到了艾格尼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