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莉莉不需要看清那张脸。
她认识那个气息。那种不用发出任何声音、不用做出任何动作,就能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的气息。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响到她觉得对方一定能听见。南瓜在怀里变得比以前更重了,重到她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她在这里安安生生地过了五个月,每天早上起来晒太阳,晚上关门数铜板,日子好不容易稳当了。他就这么不请自来,站在她家里,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光线落在他的脸上。莉莉看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也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大公,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十步远。
他瘦了。脸颊比五个月前凹下去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阴影也更深了。但他的站姿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右腿——她缝了五针的那只——活动自如,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你恢复得不错。”莉莉干巴巴地说。尽管这一个月反复做了心理建设,面对这个男人,她发现自己还是有些紧张。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又轻扫了一眼南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你过得似乎也不错。”他说。声音比半年前还低了半个调,一时分辨不出他话语里的情绪。
莉莉没接话。她走进来,用脚后跟把门带上。南瓜被她搁在厨房的台面上,放下去的时候磕了一声闷响。
“你怎么进来的?”
“门锁不难开。”
莉莉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你这是私闯民宅”,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跟一个封建贵族讲私闯民宅?他连人都可以合法地当财产拥有。她脑子里的法律常识和他的是两套东西,吵这个没意义。
她说,“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看病。”他说。
莉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她看着他,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站姿正,呼吸匀,面色虽然憔悴但不是病态。右腿承重均匀,没有回避动作。看不出哪里需要她治。
“什么病?”
“头疼。”
“头疼找御医,布里斯托也有有名的医生。”
“他们治不好。”
莉莉沉默了一会。“我也不一定能治。”
“你愿意尝试就好。”
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里面没有命令,没有威胁,没有她预想中的一切。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普通的回答。
莉莉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她走到桌边,把那把歪椅子摆正,示意他坐下来。自己也坐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可以。但我有条件。”
阿利斯泰尔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莉莉看到了。他没料到这个。
“你要给我治?”他问。
“你先听我说完。治不治,你听完再定。”
莉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没有抖,就那么平摊着,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事实上也确实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她跟他谈条件,像她跟伊索谈工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