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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2页)

“刚来的时候她说她十七。但我觉得她可能更小。”

“十七?”艾米丽的眉头拧了起来。“十七岁就有这样的本事?她从哪里学的?”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我问过她,她没有说。但她来自王都第六医院,是一名初级护士。我不知道王都的医院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水准。但这不重要。她救过的人太多了,她的医术非常可靠。”她站起来,走到弗罗斯特公爵面前。“大人,我恳求您想办法找到她。如果她真的被法兰帝国俘虏了,我愿意自掏腰包赎回她。不管多少钱,我出。”

弗罗斯特公爵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会派人加大搜寻。如果她被俘了,我会通过外交渠道跟法兰交涉,想办法把人赎回来。”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塞德里克。“她救了我儿子的命。弗罗斯特家不欠别人的恩情。”

众人离去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在跳,把塞德里克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皮影。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他想起的,不是那天在死人堆里的恐惧,不是辛德菲尔长剑刺入腹部时的剧痛,更不是昏迷六天里那些模糊的噩梦。

他想起的是更早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和伊莎贝拉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他肠子掉出来的那一天。

比那早得多。

几个月前,辛德菲尔率领的法兰精锐再次撕开了斯卡布罗的东线。他父亲下令,所有医疗营帐都搬迁到腹地重整。第二医疗帐篷的新位置离精锐营的驻扎区不远,他来去送文件都比以前方便了。

搬迁大约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去第二医疗帐篷找玛格丽特。父亲催了好几天的伤亡统计,数字乱成一团,他需要玛格丽特帮他核对。掀开门帘的那一刻,他停住了。帐篷里只有一个人。不是玛格丽特。是个女孩,背对着他,蹲在伤员面前。白色的护士裙,亚麻色的围裙,同色的头巾包着头发,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背后,露出一截苍白的、细细的脖颈。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像一幅皮影。她正在给一个断了手臂的年轻士兵换药——胳膊从肘以下都没了,绷带被血和脓液浸透,散发出一股腐烂的甜味。换作旁人,早捂着鼻子退了出去。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出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的手——白净,纤细,消瘦。那双手在残端上移动,很慢,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极易碎的东西。可那种慢不是犹豫,是做过无数次之后才有的笃定。她拆下旧绷带,用镊子夹起纱布蘸了烈酒,轻轻擦拭创口边缘。伤员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眉头拧起来。她停下来,等了几秒,等他重新安静下去,才继续。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个被油灯照亮的侧脸。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不是紧张,是那种全神贯注时才有的专注。脸颊上蹭了几道灰,额前的碎发从头巾里滑出来,垂在眉梢。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更久。久到油灯又燃下去一截,火光跳了跳,把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

她包扎完了。站起来,转过身——然后看到了他。她愣了一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在他手里的羊皮纸上。“玛格丽特军医去第四医疗帐篷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您可以把东西放在桌上。她一会儿就回来。”

他想说什么却忘了词,话到嘴边只挤出个“好”字。把羊皮纸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没问她的名字。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帘还在晃,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半闭半睁的眼睛。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他开始找借口去医疗帐篷——看看伤员的恢复情况,核对统计数据。每一个借口都用得很认真,认真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可每一次掀开门帘,他的目光都会先于他的理智找到她。她在帐篷里的各个角落,蹲着,低着头,手指在绷带和纱布之间穿行。她很少说话,偶尔冒出几个词——“抬一下”“忍一忍”“好了”——声音不大,很稳,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颤。

她很漂亮。他发现精锐营的士兵在第二医疗营附近闲逛的人明显变多了。他一怒之下把他们都罚去体训了。这才让营帐附近清净一些。这都是为了不打扰她的工作,他心想。

他很轻松地就打听到了她的名字——伊莎贝拉·莫兰。但他一次都没有和她说过话。

他不敢跟她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男人,站在一个护士面前,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他怕什么?怕她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跟看其他任何人一样。他在她眼里,大概跟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没什么分别。也许还比不上——伤员至少还能得到她手指的触碰,而他连让她抬头看一眼都做不到。

有一回,他在帐篷外面站了很久,久到夜巡的士兵经过时拿奇怪的眼神扫他。他终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她正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做检查,手指按在伤员的肚子上,眼睛盯着伤口的渗血。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侧脸。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被油灯照得亮晶晶的。她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很快,但他看到了。她紧张了。这个伤员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要哑。

她抬起头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也许连一瞬都不到——便落回伤口上。“帮我把他的腿按住。他醒了会踢人。”他蹲下来,按住伤员的腿。伤员挣了几下,含混地喊着什么,很快就昏过去了。她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有一丝变化——不快,不慢,不慌,不刻意。她缝针的时候,手指离他按着伤员的那只手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移动时带起的那一点点微风。他没有看她缝针,他看的是她的手。那双手在烛光里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指甲很短,剪得很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血渍。

那晚她缝了很久。他按了多久,她就缝了多久。缝完最后一针,她站起来,轻轻舒了口气。她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指碰到她的手肘。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谢谢。”她说,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带着那种例行公事的、礼貌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温度。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帐篷的那一刻,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碰到她手肘时残留的温度。那温度很快就散了,可他觉得它还在。

但他没想到的是,医疗营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她压根没记住他是谁。

最后一次去医疗帐篷,是去送补给清单的。玛格丽特催了好几天——绷带不够了,烈酒也不够了,再不来就不用来了,人都死光了。玛格丽特正好在,他把清单递给她,转身要走。玛格丽特叫住他,朝帐篷里的某个角落扬了扬下巴。她蹲在那里,正给一个伤了腿的老兵换药。老兵的伤腿从膝盖以下齐茬茬断了,残端的皮肤皱巴巴的。她低着头,手指在残端上轻轻按压,动作很慢,很轻。

“伊莎贝拉,”玛格丽特抖了抖手里的清单,喊道,“这是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以后缺什么,你直接找他要。”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她匆忙抬起头,像是有些吃惊。她仔细地打量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像是想要记住他的长相。他朝她点头致意,转身走了出去。他心想,这下他们终于有理由搭话了。

第二天,他的肚子就被辛德菲尔一剑捅穿,肠子掉了出来。

塞德里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闪着最后的光。他的手指轻轻按在腹部的绷带上,隔着纱布,他摸不到那道缝线,但他知道它在。整整齐齐地排在他的肠壁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她低着头,碎发垂在耳边,眉头微微皱着。他当时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大概不知道。

塞德里克慢慢坐起来,腹部传来一阵闷痛,但可以忍受。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夜空。月光很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戳了一个一个的小洞。

他想,她一定还活着。

他要把她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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