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暗示。让她去给“特殊客人”送酒,说“这些客人很温柔,不会为难你”。莉莉假装听不懂,把酒翻倒在客人身上。客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玛德琳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她一巴掌,但没再让她去第二次。
然后是试探。玛德琳开始在她面前跟别的妓女讨论“初|夜|竞价”的事。“第一次能卖到五十个银币。”“城东的富商最喜欢脸嫩的。”莉莉低头擦地板,手稳得像没听见。但她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
肯特也来凑热闹。他四十多岁,脸像被马蹄踩过的泥巴地,满嘴黄牙。每次路过莉莉身边都要“不小心”碰到她。一开始是肩膀,后来是腰,再后来是屁股。莉莉每次都躲。但躲得快没用,肯特有的是机会。
有一次他在柴房里堵住她,把她逼到墙角,一只手撑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
莉莉没叫。她知道叫了也没用。
她把手伸到背后,摸到了腰上别着的缝衣针——那是她一直故意留在那里的。
针扎进肯特的手心。扎得很深。
肯特叫了一声,缩回手,看着手上那颗血珠,再看看莉莉。
莉莉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也没跑。她知道跑了也没用。她必须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肯特愣了几秒钟,骂了一句脏话,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她,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一种更阴险的东西——不是欲望。是记恨。
莉莉知道肯特迟早会报复。她必须在那之前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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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做准备。
铜币藏在楼梯下那块松动的砖后面。四十三个。是打扫各个小姐屋子的时候捡的。一把小刀,从厨房偷的,用破布裹着塞在柴堆里。一件旧斗篷,艾格尼丝的二手货。她不知道艾格尼丝知不知道她的计划。她们之间从不说这些。但艾格尼丝最近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伤感,像告别。
她还认真偷听客人聊天。
猪头酒吧的客人不全是来找小姐的。一楼总有些跑商的,信使,前线回来的士兵。他们喝酒的时候会闲谈吹牛。莉莉干活的时候总是认真偷听。
有人说王都的笑话:“枢密院的大人会还没开完,出来就撞见王储殿下在花园里露着屁股跟侍女厮闹,当场气得中了风。”
也有人低声叹气。说弗罗斯特家族怕是后继无人了。斯卡布罗守不住了。“辛德菲尔大公,法兰的皇子,今年才二十四,打了八年仗,把我们的防线往西推了四十里。”
她开始记地名。事件。军队番号。日期。把这些信息也攒起来,像攒铜币一样,在脑子里拼出一张地图。
布兰顿王国已经和法兰帝国打了快十年了。北大区。斯卡布罗。弗罗斯特家族。辛德菲尔大公。这些词她听过很多遍,渐渐拼出一个轮廓——前线缺士兵。缺医生和护士。
她还做了一个假人。用旧衣服和稻草,塞成一个人的形状,藏在杂物间的床底下。如果有人半夜去查她的房间,会以为她还在睡觉。她花了一个月才做完。稻草要一点一点偷,不能让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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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的三月。又是一个雨夜。
莉莉蹲在楼梯下,把最后一块铜币塞进鞋底。她算过了,四十三个铜币换成银币只有十个,但够了,够她连吃半个月的干面包。她不知道出城以后怎么办,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昨天玛德琳跟一个陌生男人在吧台后面说了很久的话。那个男人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在玛德琳脸上见过无数次——估价。
今晚就走。
她在脑子里把路线过了一遍。三楼阁楼,排水管,院墙,腐骨巷,屠户区,西城门。每一段路都在脑子里走过几十遍了,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白天一切如常。擦桌子。洗床单,给醉鬼们倒酒,给小姐们跑腿。玛德琳在算账。肯特在门口跟人闲聊。艾格尼丝和其他小姐们都在楼上睡大觉——白天基本不会有什么生意。莉莉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没有上去。
她知道如果上去看艾格尼丝,可能就走不了了。
你问她对母亲有感情吗?好像有一点,但不多。从小她就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她对自己说——你不欠她。她也没给过你什么可以欠的。
但这句狠话,她说了很多遍才让自己相信。
腐骨巷的泥泞里什么怪胎都能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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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以前,莉莉是住二楼艾格尼丝的衣柜里的。
说“住”不太准确,更像是被塞进去,像一件还没熨烫的衣裳。衣柜在房间不起眼的角落。艾格尼丝每晚接客之前会把柜门打开一条缝,保证空气能进去,然后把莉莉塞在一堆旧衣服中间。莉莉记得那股味道——汗渍,还有一点点霉味。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她就是闻着这样的空气长大的。
她从缝隙里看出去,能看到床脚,能看到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贴在墙上,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墨迹。有时候那个影子会突然变大——那是客人站起来。然后门关上。脚步声远了。艾格尼丝会赤着脚走过来,把柜门打开,把她抱出来。通常那时候她早就已经睡着了。那些既痛苦又欢愉的声音她极其厌恶,却不得不听着入眠。
艾格尼丝身上有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所以莉莉并不喜欢靠近母亲。
“一边去,别烦我。”艾格尼丝每次都说这一句。语气不是凶,是累。
三岁以后她就不被允许待在衣柜里了。玛德琳说她“碍事”,让艾格尼丝把她放到楼下。艾格尼丝没争辩。她从来不跟玛德琳争辩。酒吧里欠债的女人都不跟玛德琳争辩。
楼梯下的三角空间就成了莉莉的房间。塞满了扫帚拖把。仅有的空间放了一张瘸腿的小床。十二岁以后每天就只能蜷着腿睡觉了,因为没处伸脚。一张稻草垫子。一条毛毯。毛毯上有洞,但比没有强。
她在这里学会了数数。数楼梯有多少级。十七级。第十七级是坏的,踩上去会响,楼上的人能听见。这是艾格尼丝教她的。教她的时候艾格尼丝的眼睛看着她,那种眼神莉莉后来才理解——那是一个母亲在教女儿怎么不被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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