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语气仍是淡淡,可脸上却是欣愉明显。
“谢过绍文兄。”
孟钰自不与孙绍文多行繁文缛节,两人坐下闲谈,从长安元日节庆,又叙到做账要规,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
孟钰起身,当面道过新春吉颂,才请辞归家。
到家后,孟钰用过午食,歇了个午觉。
未时开始与许沱纭娘二人一起忙碌,先是祭祖,摆台、点烛、焚纸,祷告先祖。
再为岁宴筹备,一方小院,炊香满户,烟火氤氲。
岁除入夜,堂中烛火高燃,映得满室暖意醺醺。
虽然家中人少,但案上摆满荤素羹肴、鲜果糕饼,一席丰盛分岁酒全然齐备。
三人围坐一桌,没有旁人喧闹,不时抬首说些平日趣事,语声轻快,冲淡了岁末清寂。
纭娘眉眼温和,时而轻笑着为孟钰布菜,言语间皆是体恤柔善。
许沱托起酒盏,向孟钰祷祝,“沅微,愿你来年一切顺遂,仕途平坦,无灾无难。”
“多谢许翁,也愿你与纭娘新岁身体康健,家宅安宁,三餐安稳,咱们一家人常得团圆。”
杯盏轻举,共饮一杯辞岁薄酒,屋外北风凛冽,屋内却因这彼此依托相伴的暖意,衬得这顿除夜筵格外圆满。
天元二十一载正月初一,晓色初开,大明宫含元殿丹墀冠盖如云,新岁的大朝浩荡铺开。
殿檐鎏金沐着微薄晨光,文武百官依品秩分列东西,朱紫绯青各色朝服井然排布,诸道朝集使、四方蕃使另立两侧。
乌纱攒动,袍裾相摩,满庭皆是肃穆隆重的贺岁气象。
孟钰一身秘书省校书郎浅青官衫,立在馆阁文臣最末一班,手中轻握誊录诏令的素简。
周遭除了季良晚,还有零星几个女官,其余尽是男子身影。
先是户部鸣赞各地州府上贡,再是礼部赞唱外藩进贡。
孟钰面上虽维持着恭谨沉静,心底却悄悄悬着一分念想,指尖微紧,不由自主地微掀起眼,越过身前重重人影,向前排文官之列细细寻找。
掠过一众郎官,无数高低错落的脊背,晃动的象牙笏板横亘眼前,如同隔了万重衣冠长路。
终于隐约望见那位唱颂的礼部郎官身侧,立着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形。
人人俯首恭聆,无人留意她这藏在规矩之下的心事。
周遭礼乐声声不息,新岁朝贺的礼制步步推进,她却分心于这场无声的寻觅,于满朝喧嚣之间,寻得独属于自己的一点萦怀。
礼官一声宣礼,元日大朝会礼毕。
规整班列顷刻散开,百官各行其道,偌大阶前转瞬化作熙攘人海。
李桢立于文官前列,尚需与金琰同鸿胪寺官吏交涉,待处置妥当抬眼时,末排的馆阁班次早已空了大半。
他手掌轻握象牙笏,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人群,在纷乱里耐心搜寻那抹浅青衣衫。
他踱步顺着人流侧边慢行,目光掠过成群结伴的郎官,越过往来道贺的诸道进奏使,不肯放过任何一道相似背影。
忽而阶下一角,两名女子相偕同行,一道纤秀身影提着袍裾,青衫下摆随步履轻晃,正是孟钰。
周遭人声喧沸,他立在原地遥遥望着那道身影,一时顿住脚步,直到她将要走至沿廊尽头,才敛去眼底温柔,稳步跟上散朝人流。